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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愛玲中篇小說《妥協》

时间:2019-05-09     作者:愛玲   阅读


起訴埋葬在邊大墓地里三十余年的女人的起訴書還沒有真正寫完,一天清晨,一個藍色物體就爬上了屋頂。他馱著滿身的晨光一跳一跳, 左胳膊夾著簸箕,右手持掃帚疙瘩,剛好成了助力,很順利就到達了屋頂。瓦片泛出的紅色光芒包裹著物體,令其高大明亮而生機勃勃。

這是邊大家在邊莊老屋的屋頂。邊莊的新老房屋都是出脊的瓦房,屋脊向兩側傾瀉而下,布滿鱗片般的紅瓦,這成為一個村莊區別于城市的物理標志。從有這個村落起,祖輩們便智慧地筑造了如此適時的居所。村口向東有一條東河壩,河壩東的村子出奇地成了大片平房, 大雨之時,平房頂總有坑洼的不平之處,雨水累積久了,雨便會下到屋里。但,河壩東的村子救過邊大這個人,那里的村人也許還在用著上世紀邊大鋦過的鍋碗瓢盆。

趕往銀城尋找方家兒女的疲倦還未消退,我正蹲在院子西墻的小棗樹下刷牙,滿腦子里是方正和方芳兩個中年人的落魄樣子,他們的愁容像機油一樣滲透到了骨縫里,眼前這棵矮小蒼老的小棗樹就僵成了立在方家男女面前的邊大。這棵小棗樹歷經通身被剝光的年代依然存活了下來。據說,父親還在肚子水腫的時刻吃下它的最后一片樹葉,后來竟然奇跡般康復了,也躲過了被邊大外賣到河東的危機。牙膏的白色泡沫被我急速地在上顎、牙縫和舌頭間捅來捅去,速度難以慢下來分毫,這些年,在城市里被慣壞了,慢下來會是一種罪過。我聽到奶奶的嗓門兒時,這速度突然被劃破:“你爺爺有兩天沒喝龍須面了!”聲音散發出血腥的味道,發抖猛烈到蹦蹦跳跳,追隨著剛才蹦跳的藍色物體升到屋脊上。

我尋著奶奶的聲音昂向屋脊,墻根一個歪斜的木梯子連接上去,那個立在屋脊之上眺望遠方的物體竟然是我爺爺!他穿著一輩子都沒有厭倦的深藍色中山裝,黑色大褲腰被一條深藍色布束帶牢牢系著,透過耀眼的太陽光,我把他混淆成了一個拿著盾牌和矛槍準備征戰的勇士。我沖著他啪地打了個響指,他牢牢立在屋脊上沒有絲毫動搖。

時間靜止了,我突然后悔去銀城尋找方家兒女的那天夜里幾乎熬了通宵。我們一家人因此團聚在銀城姐姐家,我和爺爺在一個被窩里談了太多的東西,以致他今早爬上了屋頂,面向天空,雖然,我們只字未提有關起訴墓地里那個女人的事情。我說我在寫宇宙、星系、第五維美麗新地球和未來的小說。爺爺動用了全身的力氣聽,他說他不懂什么宇宙,他知道凡事上天自有安排,比如他感覺到他快死了。我說有人可以利用量子回溯催眠術在過去與未來時間穿越,甚至回溯他的童年。他說他始終相信莊稼種在土地里會生長,只要有土地、太陽和天空,他相信邊莊東壩的黃河可以保障河岸的萬里農田旱澇保收,那一切就是他的信仰。我說將來的人都是智能人,是巨大無限的數據庫與精細的算法。他說孫子,你可知道人肉的味兒?人肉不是臭的,也不是香甜的,填進嘴里是苦的,咽下去是澀的 。我們的深談就是從“人肉”這里漸漸靜止在銀城路燈與黑夜明暗交替的晨曦里。

奶奶一連串澀澀的驚呼聲打破了靜止,她再次從正屋對面的灶屋里顛著半大腳跑出來,身上攜帶著一團一團饅頭的香氣,站在院子中央跺腳。她張著嘴哦哦了幾聲就失聲了,從跺起的左腳又換右腳,她的臉漲得皮膚緊致起來,還泛了紅色。她焦急到眼窩里拱出一攤水卻也無意讓我爬上去解決這一切,只是任由爺爺站在高聳的屋脊,旁若無人地望向天空,又望向遠處的農田,直視了一刻鐘東方逐漸濃烈的晨光,最后落在地上渾身抖動的奶奶身上。

我跑過去緊緊抱住她。回到邊莊有十多天了,我初次感到我奶奶輕飄得像一根鵝毛,這根鵝毛歷經了和肉身剝離的疼痛后和我爺爺的目光碰到一起,我爺爺的身體站得更為筆挺,雖然,他如今的身高已經由年輕時的一米七二縮到了一米六六,兩條腿也壓成了括弧,但,他還在努力把彎曲的腿抻直。奶奶的抖動是在瞬間減緩的,她把一口氣憋進了自己的胸脯,把雙腳跺得響當當,把昂著的頭伏下來,身體慢慢平靜。她靜靜站在院子中央,臉垂向地面,似乎和爺爺的一生乃至那些看不見的事物的持久爭戰終于達成了某種和解,更多的是被迫造成的無奈,淚只有獨自沖破眼角,并只能在胸口里難為情地憂慮了一聲:“可是全村的人都會看到,邊大,你這個樣子!”

就這樣,我們眼睜睜看著邊大立在屋脊上的沉默身體向著四周搖晃了幾下,也許他感覺到身后陸續來了幾個人,他期盼著全村的人都能到來,如同四十年前,他首次登上同一座屋頂,那時他身材筆挺,年輕有力,在簸箕和掃帚的敲打聲里向全村宣告一個重大的決定。他對目力所及的地方仔仔細細看了一個遍,他生了白內障卻不肯去割掉,他越來越看不明白,可他又一下子徹底明白了,已經不是四十年前邊莊人蜂擁而來的繁榮景象,只有幾個老弱病殘的人遠遠站在房后的路上靠著墻頭向這里張望。

陽光白得刺眼,他緩緩站起身來,仍然把身體立得竹竿一樣挺拔。他的眼睛在從地面掠向天空的路上,由棕栗色驟變成了深藍色,整個屋頂、院落、村莊的上空都被深藍色籠罩,那是我們家族的顏色。邊大已經重新舉起了掃帚,砸向另一只手中的簸箕,木質竟然發出金屬般尖銳的撞擊聲,在半空中被放大,就像他每天敲打鐵鋦子發出的空曠響聲,伴隨其間是他不斷重復的粗糲咆哮:“老天,人們都怕著呢!你怎么讓人都沒了去處呢?你不睜開眼睛看看?!”


邊大的直覺

 

起初,事情也許與法律毫無瓜葛,只是在一天深夜,爺爺讓二叔給銀城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說直覺告訴他自己快走到盡頭了,可是他的墓地里還躺著一個方家女人,奶奶在電話里搶著說,現在必須要起訴方家女人,讓平安回來草個起訴書。后來父親跟我描述這個來電時,我在瞬間感到心臟狂跳,那些一貫對農民無知、狹隘、土氣的普遍誤解早早在意識里板結了,我奶奶在自家和麥田之間的小土路上挑擔子送飯一輩子,底色上依然是那么正,聽聽,“草個(起草)”“起訴書”字正腔圓。二叔還把奶奶對方家兒女的咒罵也學給了父親:“不孝的賊(我們家族把道德敗壞、奸詐惡毒的子孫都喚作賊)。”

那個清早,我正沉浸在長達千萬字的小說里。我赤腳盤腿窩在沙發上,頭腦栽進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字,這樣持久下去,我時常預想人最終會變成幾根捆扎的透明信息線。我正在寫那個長達千萬字的長篇小說《族聲》,靈感來自于榮格的一句話:“總有那么一瞬,我們不再是個人,而是整個族類,全人類的聲音一起在我們心中回響。”小說需要在網上日日更新,每天清晨我一打開電腦就能看到屏幕背后那些嗷嗷待哺的讀者的眼睛。說實話,我已疲憊不堪,在網上奮斗了五年,日日如一,我的小腦似乎在過度消耗下萎縮了,時常頭疼欲裂,我還常混淆小說與現實的世界,甚至擔憂這將是一個永遠無法結尾的小說。

我父親從臥室里走出來,跟我說了我爺爺的事:“你爺爺讓你回去寫個起訴書。”我用思維的另一個空間說:“你讓一個每天都活在星球、宇宙、神鬼界的未來人,去一個簡直是幾千年前古老的‘邊莊’,那不是在折磨現代性嗎?”

我父親望向窗外層疊遠去的樓群后,那雙棕栗色的眼睛重新返回到我的身上,就變成了深藍色,和后來登上屋頂的爺爺一樣,瞬間把周圍的物件都籠罩上沉重的深藍色。在這個世界上,我最無力抵抗兩件事,一個是我父親的眼睛變得深藍憂郁,一個是我爺爺的眼睛變得深藍憂郁。還好,我沒有遺傳這個無力抵抗的基因,后來我才發現,那是我失去了一種巨大的承載能力。所以,在我父親大半生對我的定位中,那種深藍憂郁的家族祖傳的特有變化,到了現代就變異了,在我身上變成了一種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對文字的取巧利用。我是一個網絡作家,無名,但不放棄。

我父親透過密不透風的深藍色問:“那你說的什么‘現代性’里有沒有‘父親’?”

我在那一刻停下手指,認真對待他的話:“之前怎么沒人提起過我爺爺墓地里那個方家女人?我爺爺才是真男人。”我父親用藍色眼珠剜了我一眼:“很光彩是嗎?”我知道這一眼有多層意思,他用此來嫌棄我三十歲了還一事無成,也在反對我對爺爺的盲目贊賞。

“你爺爺要起訴。”我起身給父親沖了一杯自威海帶回來的新綠茶,父親繼續說,“方家女人的兒女沒一個回去領這女人的。”父親盯著我泡綠茶。他自始至終都愛綠茶,我母親也愛,他們說這也是我們祖輩的習俗,可以明目,還可以清心。

一大早,我母親帶著兩個小孫子到小區的醫務室打點滴去了,這的確需要趕早排隊。這些年,銀城的人總愛得感冒之類小而難纏的疾病,病起來大人孩子披星戴月地咳嗽成一片,大醫院、小醫務室人滿為患,母親每次擁擠回來都說像發水災一樣。人們都覺得銀城太干了,鋁業加工把水和空氣里的濕潤都榨干了,干燥會增強病菌的繁殖能力,空氣里還有濃重的粉塵與煙灰。人們覺得只能如此,每天照例趕往鋁廠里上班。

我是暫時回來看望父母的。三十余年間,我們父子在今早終于認真地談了些我們從未談過的事情。“我反對的不是回邊莊守護爺爺,我從小和爺爺睡一鋪炕。既然當年葬下了這女人,現在怎又起訴?”

“那你反對什么?”父親的藍眼睛有些淡了,“這么大的人整天寫那些鬼呀神呀怪呀,又是火星、宇宙的,閉門不出,竟然還怕個木房梁!”

“我反對的就是這!起訴和木房梁是同一種性質,這背后是人的一種觀念。我爺爺也是,磚瓦房都蓋起來了,怎么就差房頂那點石灰。既然當年已經葬下了,就一直葬下去吧。何況,今后的鄉村也許會變成城市,同樣可以修起公墓。”

我的腿折疊得麻了,散下來踩在地板上就像兩節數據線:“還有,冬天就是凍死,也不開竅尋個取暖的辦法。你從小在邊莊,看到那些凍爛手腳和臉蛋、耳朵的人還少嗎?

“還有,我爺爺那點風流傳奇早就是過去式了,干嗎非要挖出那個女人?”

“不許污蔑你爺爺,你懂什么!” 我再次聽到父親的聲音從喉嚨里微弱地拱出來,“誰逃得了習慣呢?”

翻開眼皮才看到父親不知不覺坐到了竹椅的扶手上,那把竹椅在客廳最遙遠的角落里,日夜塵封,仿佛坐在其上的父親瞬間被推到遙遠的時間里去了,他如駱駝般高大的身體在縮小,他默不作聲,低著頭,我便再看不到他的藍眼睛。他繼續遞給我的是滿頭黑白相間的略卷的頭發,那張被我母親喚作“驢臉”的長臉,被黑白黃混雜的胡子包裹著。我第一次警覺“習慣”這個行為在人一生中的作用,它大概會不知不覺隱藏或削弱人諸多的能力,讓人麻木懈怠而不自知。

父親和母親搬到銀城姐姐家里住了多年,為她連續看大了兩個孩子。姐姐住在大路對面的另一個小區里。隔著窗能望到她那棟沖向天的樓房,窗外是一片足有校園籃球場那么大的空地,被城北鋁廠大煙囪噴出的煙霧籠罩,有花壇,有幾條串起ABCD樓體的路徑。我看到父親的藍眼睛再次遇到那些路徑時就向著毫無盡頭的遠處分岔了,我已經開始對爺爺的過去產生多種想象。

這種時候我大多閉嘴。后來還是父親,他一邊起身一邊拍打著褲子上的灰塵,如剛剛從邊莊的地里干活進了家院,這也是深到骨髓里的習慣了。

“過段日子我和你媽也回去。你奶奶見不得白屋頂,你奶奶說木房梁子好,比石灰有人情,就算賴活膩了,房梁子上可以穿過一根粗草繩。”

我父親出門了。每天上午他都要收拾妥當家里,去小區醫務室接替母親。后來我幾乎看不到我父親的背影,我還聽到父親的后背對我說:“那是你爺爺!那是邊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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