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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妻子就像空氣,無處不在卻感覺不到存在

时间:2019-05-10        阅读

那般良夜

文 | 朱婧


好的妻子就像空氣,無處不在卻感覺不到存在,好的母親,大概也是如此。

——題記


多年以后的某個深夜,我想起那個夜晚,我以為早已忘記的夜晚。這15年橫在中間,我順利地高中畢業,讀了大學,我工作,我嫁人,我生了一個小人。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緩慢又具體地老去,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們變得更關注彼此,像一對真正白首相依的夫婦。


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我好像也忘記了,多年以前的那個夏天深夜,我半夜醒來,去客廳的冰箱拿水喝,我看到昏暗的燈管下面,父親坐在沙發上靜默,他抬頭看我,他同我說,你的媽媽不見了。


15歲的我厭惡至極的,包括正在發育的臀部、聒噪的愚蠢的男生、肥胖、醒目、權威、還有夏天。夏天就意味著暑假,暑假意味著我所有隱藏在上學和放學的空隙時間里的隱秘快樂都會消失,而且必須每天清晨起來就面對母親。她準時地趕我起床,因為早飯已經做好了,因為她要整理床鋪,打開窗戶,打掃衛生,她總是集中在上午緊張地完成這一切,因為她要趕著去買菜準備午飯。我暑假在家的每一頓午飯,她也從不將就,魚肉蔬菜,主食湯羹,每日變化。其實對我來說,吃泡面榨菜老干媽就已經足夠。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如此要求,如此緊張,讓我也被迫日日陷入緊張的氣氛。她總是那么忙,我有時想和她說兩句話都不行。她在回答我的時候,一副腦子里在想著下一件要做的事情的樣子。我想有這樣感受的,并非只有我。傍晚父親回來,他和我坐在餐桌前吃飯時,母親通常在廚房做最后一道菜或者湯,或者還在清洗打掃廚房。等我們快吃完了,她才坐到餐桌前,似乎就是為了吃完整理餐桌、收拾碗筷。對她來說,永遠有下一件事,而她永遠不在此刻。吃完飯,她去陽臺收衣服,在沙發疊衣服,熨燙衣物掛起來。然后繼續洗衣服。母親清洗更換的頻次驚人,這一棟樓的陽臺,沒有哪個像我家這樣每天都滿滿晾曬著衣服、毛巾、床單。平日我是不需要面對這一切的,但到了暑假,我就得參與母親緊張的一天。我只是想睡個懶覺到自然醒,中午隨便吃點,下午賴在沙發上看看電視和碟片。在暑假這是不能實現的,我待的地方,她總是很快就要來打掃,好像我才是多余的那一個,我除非規矩地坐在我的書桌前,對著我的書本和作業,那個位置,她不會打擾,還會適時地送來果汁,或者削好的水果,香蕉是切成片的,蘋果是切成瓣的。我好像在看書,又好像沒有。我厭惡一直坐在書桌前,我時時擔心長久坐著所感覺到的臀部的生長,對于青春期我最恐懼的就在這里,臀部的發育帶來的稚巧的身姿的剝離是最致命打擊。而這一切,母親毫無意識,她做著沒完沒了的瑣事,隨身影移動的是絕不臃腫的身形但也絕不纖巧的臀部。


我的放松時刻,包括躲在肖美家寫作業,包括和C君去看電影。肖美家是我的樂園,她的家永遠混亂,父母永遠不在,家里永遠遺留著上一餐的氣味,讓我一進去就產生聯想。他們家的吃飯方式非常帥氣,一周有大半是去樓下小飯店買外賣,有時我留在肖美家吃午飯,她帶我去過,常點的菜式都很平常,番茄雞蛋、青椒肉絲諸類。味道并不比母親在廚房忙上一個小時后端出來得差。我們可以一天躺在床上,橫著躺豎著躺,腿和腳放在墻壁上躺。我們努力伸直腿比誰的腿更長,并且都認為自己贏過一點點。這樣躺著的時候,夏日穿著短褲的腿,貼著墻看起來特別長,像成熟了一樣,成熟,說到這個詞我們就莫名地狂笑。這個詞多么害羞又多么蠱惑。我們從冰箱里一根接一根地拿雪糕吃,雪白是牛奶,暗黑是巧克力,殷紅是草莓。我可以去肖美的衣櫥隨便拿衣服穿,她的衣服,都是穿過又放回去,下次接著穿,穿過幾輪以后才集中去洗。她絲毫不在意我穿她衣服時身上的汗味,而這在我們家是禁忌,干凈的身體穿進干凈的衣服是我母親的規條。領口大的、沒有袖子的、露出腰的,這些被我的母親絕對禁止的衣服在肖美的衣櫥很平常。夏天的衣服那么具有創造力,穿上那些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看自己,好像已經成熟的身體,會有一種熱烈和新奇。成熟,說到這個詞,我們又一通狂笑。我有多么害怕成熟的身體,就有多么向往成熟的靈魂。好像那樣,和C君一起看電影時,他帶著寬容和藹的笑容看著我說的那些像禁令或者封印的話就可以被打破。他總是和氣又溫柔地說:“你還是不成熟啊。”他很成熟嗎,你無法小覷一個少女的洞察力。他如果成熟,就不會名校畢業分到這所重點中學當了半年的高一新生班主任就被卸任;他如果成熟,就不會一畢業就和媒妁之約的老家女友結婚,只因為對方的父親在他讀大學的時候給予了資助,而沒有安身之所還寄住在學校宿舍的他,從婚姻的開始就與妻子兩地;他如果成熟,就不會每個月帶15歲的我去看電影,手放在合適的位置,靠近我的大腿但絕不越境,然后蒼白地同我說,“你還是不成熟啊。”我認真、專注、大膽地看著他,看到他不好意思,看到他絕不好看的面孔也扭轉過去假裝專注屏幕,不管幕布上演的是神功蓋世還是魑魅魍魎。

 

魚煎到恰到好處,魚皮入口時有酥皮感,咀嚼時卻豐美多汁,最重要是保持完整,讓人取食時,筷子可以有層次地從魚皮開始品嘗,魚皮之下,覆蓋的魚肉,呈瓣狀,樣貌潔白,入口即化,卻滋味深入,濃淡合宜。我知道她所做的菜勝過樓下的餐館許多,但像這樣的餐食,需要時間去品嘗。做飯的用心,也需吃飯的專心去回饋。通常晚飯,爸爸拿著報紙,我拿著小說,或者看電視上某個引人注目的社會新聞,邊看邊吃時,是不會那么留心一桌的飯菜的。可是那天中午回來吃飯時,我或許是餓了,或許是驚嚇到了,我特別安靜,特別專注地和母親一起吃那頓飯。午飯母親往往吃得最為放松,因為下午她還有大段時間處理家務,準備晚飯。我們坐在方桌相鄰的兩邊,默默吃飯。母親彼時話不多,絕看不出多年后她同我一起生活時那種滔滔不絕的跡象。她大概也不覺得需要和未成年的女兒解釋她這一餐從買菜到做好的成就感,盡管這一些成為我們未來生活很重要的共同話題。風扇在頭頂緩慢轉動,窗邊白色蕾絲花邊的薄簾被輕輕翕動,母親的鼻梁挺拔,皮膚細膩,雙眼皮的折痕深且長,在眼尾處垂下去,一半是因為初老,一半是常年的溫馴表情留下的痕跡。母親是好看的,正處于青春期,對美異常敏覺的我自然能體會。可是,從小學起, 每次家長會,甚至臨時去學校送東西,任何需要家長出現在老師和同學面前的時刻,我都不希望母親去。她的到來常讓我局促,她那么寡言、笨拙、木訥,那么不生動,她和老師說話時那種辛苦,我都替她難受,尋常的寒暄話似乎對她來說都很艱難。為了逃避對話,她甚至避免多問我的情況,幾乎不去討論關于我的成長或者教育的問題。現在想來,她穿著體面文雅但絕不時髦,在青春期的孩童看來往往是無有鮮色,沉悶土氣的。有一段時間她愛盤一個整潔的發髻低垂在后頸,這在一時風行大波浪的同學母親中簡直像個古董。我無法理解母親,我希望她有一天,走進校園的時候,能有抬起頭來,目光直接接觸他人的自信。總之,她愈拘謹,愈拘謹地管束著我,我倒長成一種大膽反抗的個性,這種僅僅為了冒犯而冒犯的性情所隱藏的禍患,我現在是不能知道的。


高一(4)班共45個人,為什么就我和C君親近了呢?不是因為我特別漂亮,或者特別可愛。現在想來,是熱血一樣的情緒同時燃燒了我和C君,讓我和他從人群中脫離出來,形成了隱秘又堅固的同盟,如此而已,幾乎與情愛無涉,但是還不成熟的我如何能知道呢?高一初始,他剛畢業被分配到學校,做了我們的班主任,學期中確實有一兩件事情,處理得不得當,但也沒有太糟糕。到了學期末,就傳了流言,說學校要撤掉他,給我們班重新換一個班主任。這在校園政治里,是極其羞辱的事,C君處境艱難,我們自然也知道。我談不上多喜歡C君或者他的課,他教課確實乏悶,作為新老師,也談不上有特別技巧,有時看著他在講臺上賣力的樣子,甚至同情他。因為學期中發生了兩樁全校皆知的我們班男生斗毆的事件,盡管他在班會上焦慮激動,苦口婆心,但我們無動于衷。這樣沒有運氣和能力的他被卸了班主任的職位。可是,我做出了聯合同學遞交不換班主任的請愿書的事情。我不是班長,我不是課代表,我是體育委員,唯一的閃光點是年年校運動會女生百米短跑第一名。一個班級45個人,我拿到了40個簽名。C君最終還是被卸任了,換了一個圓臉圓眼睛笑瞇瞇的中年男人直接替下了C君。于是,高一下學期以后,我們就和C君無涉了,他不再是我的老師。從這以后,他間或帶我出去看電影。約我的紙條疊成十字形,放在我的英語課本里,我每每早操后回到教室會看到,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放進去的。他的字跡秀美好看,比他的人好看。


肖美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我不擔心她同別人說,因為她不是會大驚小怪的女孩,她不覺得稀奇自然不屑于和他人談說。她唯一的異議只是,C老師也太丑了。她鐘愛《一吻定情》,眼睛里只有鄭元暢演的直樹,常常幻想自己是林依晨。C君和鄭元暢沒有半毛錢關系,他皮膚不白,面孔方正,可是我喜歡他笑起來,那種局促不安,但是非常真誠的樣子,他不那么會說話,很難流暢道出真心。這些,多么像我的母親。我同情他,如同同情我的母親。


21世紀初的電影院如此衰敗,任何時候去看電影人都不會太多。昏暗的光線足以掩蓋暗紅色座椅上已經被磨損的布面。來看電影最多的是大學生,我每次跟著C君走進放映廳,我覺得我和那些大學生沒有什么區別,我常常覺得自己太高了,夏天穿上略有高度的涼鞋,可以輕易抓取公交車最高處的拉環,跟身邊的多數男性并無多少身高差距。那天,午飯之前,我和C君看完早場電影,那是一個好萊塢的進口大片,一個肌肉壯碩的男性在幕布上鐵血英雄了一個半小時。我們的座位靠后一些,散場時,人陸續走了,我們才起身離開。打掃的人尚未進來,燈光尚未亮起,空白的幕布前翻滾著萬千微塵,C 君突然和我說起,他的妻子懷孕的事情。他說得克制、謹慎、好似抱歉。我站起來,我同他一起走到過道,我突然堵在他面前,直直地看他,身體直面著他,靠得很近,幾乎貼住他。他的手,從我的發畔,走到我的臉頰,走到我的胳膊外側,再到我的大腿外側,既讓我在冷氣十足的放映廳感受到他手掌的熱度,又始終虛虛地和我的身體隔著距離。他的手指,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為我劃了一道屏障,至此,是隔絕也是界限。如果我的胸部和臀部是成熟的,這個界限能否阻絕我與他呢?我在這一刻不再逃避,甚至渴望那種生長的聲音,我不愿放棄,被激起的是野蠻的征服欲和私心的倔強偏執。他不再管我,有些頹然地側身離開了。


這頓午飯,我吃得很慢,很專注,和我的母親一起。突然,我大顆的淚珠落到碗里,好像真的是被背叛的那一個。母親放下碗筷,認真又嚴肅地問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面孔升起嚴肅和擔憂,我一望就知她所擔心的問題遠遠超過我的處境。我怨恨她的不信任,甚至認為她的思想齷蹉荒唐,更覺得不可理喻。自我保護讓我豎起強大壁壘,阻擋在外的首先是母親。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有意思嗎?我是你自己的女兒,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嗎?”


母親很少生氣,她生氣的點非常奇特。我考砸了她不生氣,我失手翻落了東西在她剛收拾干凈的地面她很生氣,我弄亂她剛疊放整齊的衣服她很生氣,我衣服沾上很難清洗的污漬,她要第一時間去確定能否清潔掉,那種焦慮是多一分鐘也不能忍的。如果那種污漬是不能洗掉的,她會最大程度地讓它淡化,并且要冷淡我很久。父親回家隨意丟置的襪子、衣服,她總是默默收撿起,面孔上露出的疲倦不悅,使我常常會懷疑她在乎家遠遠勝過在乎我和父親。這一天中午,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她在因為我生氣或者焦慮,而不是因為家庭生活。我從來不知道她時時存在的壓力,她應付那些壓力就已力不從心,她完全沒有準備好應對我身上發生的其他變化。她不懂得處理親密關系,羞赧和內向使她總容易成為等待的人而非主動的人。除了服務和奉獻,她并不能以其他方式表達愛意,看起來不免覺得冷淡。


她早年父親去世母親別嫁,和舅舅一起生活,十九歲讀完護校來到她母親所在的這個城市的醫院做了一個護士,同她母親和繼父一起生活了半年。父親在一次看診時認識了她,彼此印象不壞便開始交往。他們很快結婚了,多數不過因為她迫切想有自己的家。父親職位不錯,沒有家累,她生了我后就做了全職母親,如此數年。母親很少談早年的生活,說起童年往事也是甜蜜的多,她說外公是個會計,讀書很多,當年因無妄之災丟了性命。外婆軟弱,沒有能力獨自撐起家庭,自然別她而去,去謀后半生的出路。舅舅家境殷實,待她不壞,舅母也處事體面。只是在人家屋檐下生活,她習慣了小心,從不添亂。她整潔有序,勤快地幫舅母做家務;她性子沉默,很少妄言,怕在別人家里顯得冒失唐突。這樣的習慣,延續到青年時代,到了繼父的家里也是如此。那半年,掙得好口碑的也是她,結婚后卻并不和母家多來往的也是她。這就是母親的前半生。這些,我是在懷孕和育兒的那段和母親一起生活的時間里才聽到她說的。她有時說起的,包括一個玻璃瓶子,里面放滿了小額硬幣,每次午飯后上學前,堂姐可以從瓶子里拿一個小角子作為下午上學的零花錢,舅媽每每讓她也拿。她笑笑說,“那么多年,我一次也沒有拿過。那個瓶子很大,多一個少一個硬幣是看不出的,可是我一次也沒拿過。”


母親想要的家是她唯一專注的理想,她親手建設,付出苦勞,隱忍堅持。那個家不是想象,而是具體的,整潔舒適的床鋪,合身親膚的衣衫,恰到好處的魚皮和魚肉的分寸,是母親的智慧和努力。我們太習慣于這一切,看不到它從何而來,也常常看不到母親。多年以后,當我做了妻子和母親的時候,才能理解這一切。我們常常說起的家,我們對家的所有憧憬和不滿,與我們的行動是如何息息相關的。


那頓午飯,我的落淚、母親的緊張、我的憤怒,皆因我彼時關注皆在自己,而把一切放大。我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敗,皆因與C君的交往是我關于男女之情的第一篇朦朧詩章,卻如此狼狽。我從來沒有去考慮,是因為開始的方式不對。


母親并沒有多說什么,收拾碗筷,閉緊房門。那天下午,房子安靜得像空無一人,空氣凝住讓人窒息的壓抑。她遇到問題,一貫逃避,與父親每有爭執也不過是長久地冷戰。她照例做所有該做的事情,只不同他說話。這是我最深惡痛絕的一種個性,我討厭不清不楚,我厭惡曖昧,我相信非黑即白,不能接受人世間存在的深深淺淺的灰色。


看似寧靜的夏日午后,天空漸漸聚起怒云,到了傍晚,已經晦暗壓頂,我起身套了T恤短褲,離開房間,沖出家門,沒有對母親只字片語。我登上巴士,巴士上黑壓壓的是紛亂的趕著回家的人,暴雨將至,人人渴望干燥安全的家,我卻像勇士奔赴征程。我站在巴士上,好像俯視眾生,巴士里黑鴉鴉的頭顱,道路上慌張沖撞的行人車輛,皆成為混沌的背景,而我是畫卷中唯一的不俗,視覺聚焦所指引的唯一中心,在少年時期,你多么相信你是所有故事的唯一主角。那輛巴士的終點是我讀書的中學,我去往的是C君所住的宿舍。他們的宿舍是學校獨立院落的一排平房,到達他宿舍外時,雨滴已經開始掉落,教師單身宿舍在暑假已經沒有人住了,那個時點,看門的門衛也已去吃飯,整個院落,只留下我和他,我在門外毫無忌憚喊他名字,我看到室內的燈光,我知道他在里面,他身影似在窗邊閃動,但并未開門或者回應。雨滴愈大,和著疾風,砸落臉上、身上生疼。我繼續喊他,聲音被雨聲風聲覆蓋,他仍然不開門。暴雨如注,似末日傾城,時有雷鳴閃電,我全身濕透,帶著哭腔喊他,恐懼濕冷抵不過內心絕望。燈光依在,門仍緊閉。我凍到發抖,爬上院落邊角一個小型貨車的后車欄板,拉開欄板內的遮雨布蓋在欄板上,在形成的幽暗空間抱起腿蜷縮取暖,在這黑暗里,聽到雷聲漸遠,雨聲漸小,暮色沉沉落下。我未能等到C君打開房門,更別說一雙溫暖的手。這一雙并沒有握過的手,卻寫完了我整個少女時代的故事。


我濕漉漉地走回家,失魂落魄,進到家門,面前是父親和母親,同坐在餐桌前。他們看到我,父親臉上的怒火未消,看得出和母親發過很大的火。自小就是如此,因為母親全職帶我,我有任何問題,父親總是第一時間責問母親。母親并沒有多問,帶我去洗澡,她調試水溫,然后帶我進浴室,拉起浴簾,她看著平靜,卻不能掩飾手的輕微顫抖。我洗完澡,穿上睡衣,爬上床,一貫干燥溫暖有淡淡洗衣粉香氣的床鋪,昏昏沉沉睡去。


后來我發燒了,朦朧中是母親輕柔地換我汗濕的貼身衣服,更換我額上覆蓋的冷毛巾,扶起我喂藥、喂米湯。過了兩天,我病去,精神上也理智康健了。僅僅隔了幾天,已經自覺幾日前的荒唐,盡管情感上并未能完全脫離。我清醒過來時,也意識到父母之間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漫長冷戰。冷暴力是至高刑罰,蝕骨灼心。父親習慣性晚歸,傲慢讓他變了一個人,母親經年依附于他的姿態,使他早習慣母親首先的讓步或者認錯。母親求取他的幫助,或者做出一些溫柔舉動會是緩解的第一步。這次母親堅持沉默。講到底,比起母親,我和父親都是自我關注過盛的人。那種對他人的體貼理解,并不是我們第一時間會考慮的,我們會先考慮我們的感覺如何被滿足。


其實,我面對C君,也如是。我不是愛慕他,是要求他給我,像一個成熟女性一般被對待的那種優待和隱秘,支配一個成年男性是彼時的我能想象的最驚奇的一項能力。我的糾纏執拗,不是因為對他不能舍棄的感情,而且不想失去這種魔力。我以為我的與眾不同使C君選擇了我。我以為我真的與眾不同,尤其與母親相比,她那般黯淡,而我是天生魔女。


這以后的某個夜晚,我夜醒,起床去冰箱拿水喝,我路過客廳,看到父親孤獨地坐在沙發上的身影,他同我說,你的媽媽不見了。


我并沒有特別驚奇,我好像早知道這一天會到來,甚至會覺得這一天怎么那么晚才到。


我和母親,極少數共同出入的親密活動,包括一起去布料市場。這個城市最大的布料市場離我家不遠,步行距離不過十分鐘。夏天母親尤其喜歡去,因為她夏天的衣服多數自己裁剪制作,還會給我和父親做睡衣睡褲,和市售的幾無差別。暑假的午睡醒來,她喊我一同出門,我們挑樹蔭底下急急地走,母親很怕被曬。在市場里,她緩緩地看,并不著急購買,但若看到喜歡的從不猶豫,總是當時決定,價錢上也并不特別計較,她不貪多,也不會貪圖便宜買下不喜愛的布料。若得到一塊十分中意的面料,她會開心得像小孩,感嘆自己的好運氣,她會變得多話一些,額頭和鼻尖沁出一些細密汗珠。市場上相熟的商販對她友好,常贊嘆她的年輕與美,總說她不像有我這樣大的孩子的人。現在想想,母親這樣沒有娘家與密友的人,被贊美的時刻好像只有在那樣的場景,贊她最多的,是不相關的人。我從來沒有贊美過母親的勤勞和細致,父親更從未贊美過她的美貌和賢良,似乎這些都是最尋常不過的,表達感激更不是我們習慣和擅長的。母親喜愛制淺色衣衫,裁剪手法很別致,她總把后領做得略向后敞開一點,愈顯脖頸的修長,行動間隱隱露出后頸的一段雪白,其實是極含蓄而動人的。她去學校時怕羞,故而盤發遮住這一段脖頸,我當時怎么能體會呢?我當時只迷戀大波浪的迷離之美,并希望我母親也時髦浪漫。


據父親的描述,母親是夜里離開的,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睡前聽到她在洗衣服,確實,陽臺上,清冽的月光下,潮濕的衣物尚且晾在曬架上。他以為她洗完衣服會如平日一般去睡覺,他就先睡了,冷淡疏離的關系里,先響起酣睡的鼻息是多殘酷,近在咫尺的人的身心之痛與他似乎毫無關系。他夜里醒來,轉頭見母親不在,枕頭都是平整的,未見有睡下過的痕跡。父親并不驚慌,他知道母親不是會做極端的事情的人,但他也確實無措,這是他未曾料想的情況。他讓我去睡,我卻坐到另一側沙發,同他一起在幽暗的客廳里久長靜默。我們面孔身形都相似,這是他一向得意的,他說母親生我后,他去育嬰室看,一排孩子中他一眼看到我,因為太像了,剛生下來,在羊水里泡得胖而白皙。自小到大,所有人也都說我像父親,母親給父親生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孩子,父親是自得的,母親會否有一些遺憾,我不得而知。此時,我們一大一小沉默坐在這客廳,如遺落在荒原的兩座石像,不能多一點言語或者行動。


母親走后的兩周,日子不至于很艱難,晚飯有時是父親中午從單位食堂多買一些帶回來的,有時我煮些面條。衣服一律扔進洗衣機,染色過幾次后,便知道按色深色淺分開洗。父親不再亂扔襪子了,每日洗澡后他會自己手洗掉,不然會不夠穿,而且不成雙,他那么愛面子,自然不能忍。但是有的事情卻不得不忍,我看到他襯衫常有褶皺,洗濯以后晾曬并沒有抻好,又沒有母親熨燙,故而如此。家里漸漸混亂,雜物愈來愈多,我們不知道什么東西放在哪兒,日常的生活用品如何收置,往往重復購買,隨意放置。父親有一次指甲斷了找不到指甲剪發了很大脾氣,我用廚房的剪刀幫他把指甲修剪好。他又沮喪又頹然地看著我,表情松弛下來,沒有了平日的神氣。長頭發很容易落發,我和父親是最厭惡掉落在衛生間和浴缸的頭發的,每每看到都會心情躁郁。如此沒有幾天,我去把頭發剪得短到耳朵以上,頓時神清氣爽。偶爾回想起一個月前暴雨天氣追堵C君到他宿舍門口的事,仿若隔世。快開學了,母親并沒有回來。父親看到我那一排沒有刷洗的球鞋,帶我去了商場重新買了數雙新的。他瘦了一些,肚子小了,皮帶收進去了兩個孔,常用的那個孔周圍的皮質磨痕明顯,我去商場給他買了一條新的。這是我第一次給他買東西。


暑假的最末一段時間,我獲得了充分的自由,但也沒有睡到自然醒,或者癱倒在沙發上。我在母親平時喊我起床差不多的時間起來,整理被褥,吃簡單的早飯,回到書桌前寫暑假作業。中午一人吃飯我也沒有去樓下買炒菜,我真的試了用老干媽、榨菜和泡面一起煮,第一頓吃到湯都不剩,第二頓覺得也不賴,第三頓倒掉了一半。我不會煎魚,更不必說煎出完整漂亮酥脆多汁的魚皮,我甚至連魚都不敢碰,在最想吃魚的時候,我嘗試去過一次菜場,我把魚買回來,從塑料袋拿出時,手觸摸到魚身體的那種冰冷滑膩讓我嚇得一下子把它扔進了水槽。我的冒犯和大膽在面對真實的事務時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可是,我最想念的,并非母親準備的衣物餐食,我想念母親的頭發、面孔和手。它們平時并沒有親近過我很多,但在想念里很具體。我翻找開學的物品時,在儲藏室發現一個大號餅干盒,深藍色鐵皮盒身上是穿洋裝的西洋小孩。打開來看,是母親做衣服用剩的邊角料,有些布料是我陪她去買的,那些圖案和顏色我都記得,也幾乎記得她買到時孩童般歡悅的表情。她仔細地把剩下的布料卷好,用橡皮筋勒好。如此一卷卷,裝了滿滿一盒。相鄰處另外的盒子里,有的裝有顏色大小不同的紐扣,有的裝著長短不一織法不同的蕾絲花邊,那些花邊你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它們的差別,有的有細膩的睫毛邊,有的是波浪形,有的是花瓣狀,白色有奶白本白之分,茶色亦深淺各異。它們是母親的寶藏,那般平凡無奇的,那些隱秘的可憐的細小的快樂是她在家庭生活里唯一能擁有的一些光亮。她用它們做了衣衫,她用它們做了窗簾,做了電視和冰箱的蓋布,這是她想象的家,這是她創造的家。我想念母親和性情一般柔順的頭發,偶爾披落時泛出青春的光澤,靠近我的時候從來只有馨香。我想念她的手,經年的家務被洗劑浸染得粗糙,但握住我的時候從來柔軟又有力。夏天的午后,我們急急地走向市場,過馬路的時候,是這雙手牽起我的手。少年的我已經不習慣親昵,再幼小一點她牽過我多少次,我并不能記得。沒有祖父母照顧的我是母親獨自帶大的,我們從來沒有分離過。只是漸漸長大后我極少關注母親,即使我與她曾經骨血相連如此親密。母親,在做母親之前和做母親之后,都亦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她一般會有困惑和艱難,只是我無意了解前者,父親亦無心關注后者。


現在想來,母親不在的日子,我和父親除了生活狼狽一些,都沒有特別沮喪焦慮的一條在于我們都很篤信母親一定會回來,她不會真的離開。一個如此熱愛家的人,怎么可能放下她自己建設的家,如果她連一段布料、一個衣扣都懂得愛惜。當我的家越來越像肖美家的樣子,無論我和父親如何努力也無濟于事的時候,我再不覺得那種自由的快樂,清潔明亮的家為人熱愛是不無道理的。而再次開學在學校碰到C君時,我真正坦然,我直視他不是逼問是正視了自己的淺薄荒唐,我不需要通過其他方式證明什么,我能夠的和不能的,在年紀尚且不大的時候我已經知曉。


母親的不在,使我變得依賴父親,其實父親也未必不如此。我的學校離父親的辦公樓只隔了兩個路口,從家出來是一個方向,可是讀初中的三年,我從未和他一起出門,偶爾放學路上遇到父親早下班一起回來都不自在,我不自在,父親也不自在。青春期的子女不愛和父母同行是能夠被理解的,而父親出于什么心理我是無法知道的。他并非不愛我,但是和差不多身高的女兒走在一起就好像是某種衰老的預告,這對于總是以最佳狀態示人,常覺得自己青春正盛的父親受傷。母親離開后,我們開始一同出門,在岔路口分開,晚上放學后,我會去父親單位,在他辦公室等他一起回家。有一次,暴雨天氣,放學后我猶豫著在學校等到雨停,還是先去找父親。我只有一把傘,并未穿雨靴,站在教學樓一樓的檐下。突然,雨落成簾,霧一般的白茫茫中,見到熟悉的身影,我最愛體面的父親,狼狽地走了兩個街區來找我,他身上穿的雨衣在暴雨疾風中全無作用,頭發濕漉漉貼在頭皮,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泡滿水的皮鞋踩上走廊時,已經唧唧作響,十分好笑。他告訴我他打電話給班主任,班主任說我已經不在教室了,他又遲遲未見我到,怕我困在路上,于是沿路找我。那天,新班主任借了一雙拖鞋給父親,他與老師的第一次會面就那般模樣,我并沒有一點羞愧,并為曾對母親的不公難過。成熟意味著什么呢,我變得善感,也變得理解。每天沒有母親做的早餐,父親補償我的是他晨起下樓買的熱騰騰的豆漿、剛出鍋的油條,他很快就知道了附近哪家早餐店的炸油條最外酥而內軟。而近旁的一家雜糧煎餅,父親是最愛光顧的,其分量之足,個頭之大,往往我和父親要共同分食才能吃完。那種煎餅只有剛做出來的時候最好吃,父親總在我起床后才急忙下樓排隊,再趕緊拿上樓。最酥脆的餅邊,他總留給我。父親的早晨全不似以前,拿著報紙漫長地占住衛生間,一桌子早餐挑挑揀揀吃不了幾口便行色匆匆離去,好似外面有千里江山要他征服。母親不在,他也能做成他可以做的那種父親。


母親離開兩個月后,這個小城的酷暑已經過去,天氣漸秋,日光柔和,多數晴好。周末一天,父親突發奇想野餐,母親不在以后的假日,他總是如此積極安排各種活動,他帶我去了他大學附近的湖邊草坪,我們鋪開地墊坐下,周圍多是年輕夫婦帶著幼兒,父親目光漫散地看著,與我說,“你小時候也來過這里,我和你媽媽帶你來過。”我表情困惑,這一帶并非景點,至多對附近居民較為便利,十多年前大概更加荒涼,很難想象年輕的父母為何帶我來此。“你自然不記得。家里有照片的。”他自信道。回到家中,他第一件事情去翻相冊,果然找到。照片上有我穿著玫瑰紅色絨線衫的的胖胖背影,那衣服明顯看出來是母親針織的。我近旁是父親,他那時還年輕,穿著闊腿的牛仔褲,我們一起面著湖坐,他在指引什么給我看。照片中沒有母親,拍下我們背影的是母親。如此像是點醒,我們繼續翻閱照片,我從小到大的照片,除了清晰的正面照,照相簿里有很多的背影,是我和父親的背影,在我不同的年紀,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背景,母親拍下了那么多我和父親的背影,我在他懷抱,我在他的肩頭,我被他牽在手里,那些取景就是她專注的視線。可是,母親并不在照片里,沒有人為母親取景,即使我可以想象畫面之外的她多么青春動人。


母親是一個家庭的什么呢?在多年以后,在我也為人妻子為人母親的時候,我認真地去想。卻說不出具體的答案。我沒有成長為與眾不同的魔女,我終于承認自己是平凡的,我同一個人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母親來和我一同照顧我的幼兒。我過的是一種范式里最平常的生活,母親的幫助使我的家庭和育兒生活不至太過辛苦,或者對男性期待太高。我嫁了一個本質上和父親差不多的人,他們也勤奮工作每日歸家,他們也會留意美妙的女性也不至私情;他們不參與家庭生活,他們在家庭生活之外首先保證的是自己所要求的生活的完整,包括不被改變的生活習慣、充分的社交和興趣愛好。他們不是壞人,他人不會這樣認為,他們也不那樣自認,他們只是認為自己對家庭的理解是合理的。一個女性對家庭的奉獻應該是沉默的,完全的,所有的家庭都一樣,千百年來都一樣。男性需要更大的世界,女性的世界則在家庭之中。只是好的妻子就像空氣,無處不在卻感覺不到存在,好的母親,大概也是如此。當她們在那個世界的存在變得太理所當然,她們往往消失了蹤跡,直到一天,真正消失。


母親再回來是三個月以后,深秋的時候,風吹動落葉在地面沙沙的聲響,在那個年紀的我心內也種下了類似愁緒的內容。她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并不知道,只是那天我放學,照例和父親一同回家。打開家門時,飯菜已經做好在桌上,家恢復了平常的模樣,看到我們回來,母親開始盛飯、盛湯,她的手微微顫抖。母親為什么離開,她去了哪兒,她做了什么。我無從得知。多年以后,我們一同生活時,她也很少言語這一段。但是我知道,她離開,是因為她已經沒有辦法按自己的愿望去做一個母親;她回來,是她選擇領受。一個母親,不是因為身份、習俗的教養變得無所不能,她是因為愛。因為我也做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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