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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羌人六:父權的色彩(中篇小說)

时间:2019-06-15     作者:羌人六   阅读


作家簡介:羌人六,四川平武人,青年作家。曾獲《人民文學》“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散文佳作獎、四川少數民族文學獎、滇池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太陽神鳥》,散文集《食鼠之家》,中短篇小說集《伊拉克的石頭》。現供職于四川省平武縣文化館。


父權的色彩(中篇小說)

文 | 羌人六



太陽已落下山頭,絢爛多姿的晚霞揮舞著衣袖悄然作別天空的舞臺,消失得無影無蹤。遙遠處靜候多時的暮色終于迎來了屬于自己的節日,踩著落日和漫天霞光的腳后跟,不緊不慢地、不急不躁地、一寸一寸地爬下幽邃的蒼穹,意氣風發地漆染著秋意凜冽的大地、散落山間的低矮屋舍與蟄伏在草木間的寂靜。


天空黯淡,慵懶的云朵橫七豎八盤桓在眾山之巔,仿佛大型動物死后剩下的帶肉的肋巴骨。如此偏遠的山水間,鄉親父老們世世代代所飼養的那些忠誠衛士,對這些橫空出世的肋巴骨表現出極大的興致,它們一邊因為眼饞吞咽涎水,一邊又因為耐心的缺失而仰天狂嘯,好像那一陣秋風就能吹滅的“汪汪”聲,真能把這些懸浮在空中的肋巴骨震下來幾塊似的。


時值傍晚,這會兒天尚未黑透,季節流轉在大地這個老保姆的皮膚上,萬物蒼生照舊在光明的柵欄里活著,安然無恙。如果睜大眼睛,想看清的事物大致不會缺胳膊少腿。暮色茫茫,坐落在群山河谷間的川西北小鎮——因此地山上遍種梅樹、盛產果梅,故名“梅鎮”——已有角落亮出橘黃色的燈火。燈火是大地上的眼睛,又像張開翅膀的小鳥,遠遠滑過一段距離,撲入視線,那種通常只有低瓦數燈泡所孕育的貧瘠光芒,仿佛童年里媽媽縫紉在一件褲子上的補丁,零零散散分布在大山之中,放眼望去,這些剛剛醒來、滿眼慈悲的燈火,扯破了黑衣裳的燈火,雖說沒什么營養,倒也為這正朝夜晚滑動的山野增添些許生氣。


山里日子清苦,大多人懷著節約樸素、艱苦奮斗的美德。開燈的只是少數。前不久,鎮上的藥材販子王寶珠到鄉下買豬,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弱弱地問他,鎮上的燈咋經常通宵通宵地亮,不要錢?王寶珠一臉茫然,不知如何作答。最后,老人無比心痛地說了四個字:“好費電啊!”老人說的自然是心里話。夜里的正經事是睡覺,亮著燈毫無用處,就像大白天打著手電探路,或許可以更為直白點——純屬瞎子點燈白費蠟,對這次小小的邂逅,以及含混在話語間的滄桑心路,王寶珠感慨不已,逢人就要說起這個事。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深藏不露于生活的種種過失,猶如黑夜里生長的樹木,盛開的花朵,一旦被人用語言的漏勺過濾、呈現出來,就會顯得異常驚心動魄、發人深省。


其實,犯不著大驚小怪。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這川西北的群山之地,許多舊觀念像生命一樣,早已深入骨髓,凝結在人們的骨血之中,根深蒂固,幾十年幾百年,乃至更長的歲月里,要把牢底坐穿似的,久久不曾化掉。


在臨梅鎮大街約莫一支煙工夫的山腳,喇叭河奔流不息,寂寞而綿延的流水聲沖瘦了時光,又帶來了更多時光。河水清澈見底,魚類繁多,光是比較值錢的野生魚就達十多種,黃辣丁、磁巴子、母豬魚、刺客包……其中,最名貴的當屬娃娃魚,聲音聽上去就像嬰兒在哭泣。夏天的夜晚,萬籟俱寂的時候,喇叭河畔上的人家經常會聽見這種聲音。


入秋以來,喇叭河的河水瘦了不少,水勢澎湃的洪水季節,喇叭河的景致更為雄壯,仿佛大地上的山啊草木啊房子啊,都是以河流為底座,在它的水面浮動,或者被它漂起。


鵝卵石密布、寬大的河床上方,一條狹窄的泥土公路隨山勢蜿蜒著,蛇一樣穿行在大山的褶皺深處。崎嶇的山路兩旁,茂密的草木已在季節的召喚下脫下季節的盛裝,赤條條地站在河流帶出的烈烈風中。在喇叭河就要離開小鎮視線的拐彎處,有著一叢叢蕁麻和精竹的公路堡坎之上,有一排整齊的磚木混合結構的青瓦房,總共好幾戶人家,五六十米長的樣子,就像粗糙的水泥院子邊緣那些艷麗的串串紅,這一茬青瓦房彼此沒有間隔,不分你我,心連心似的連成一串,膏藥般地貼在水聲嘶鳴的喇叭河畔。


房前是一塊長方形的水泥院子,因有些年頭,院子里滿地的裂縫,成為蟻群出沒的伊甸園。這些暗自生長的神秘裂縫,隱喻般與一院子人家的生活粘連在一起。



踩著不斷加深的暮色,以及遠處此起彼伏的蛐蛐聲、狗吠牛哞聲,一個女人的身影在水泥院子后面的坡地上朝下緩緩移動,朝著喇叭河畔這排青瓦房子前進。她背著滿滿一背簍從莊稼地里扯回來的豬草,她走得有些慢,有些吃力,仿佛走路是件特別困難的事。


她走得慢且吃力,不是因為肩上的背簍,而是因為她肚里有了生命。是個快要當媽媽的人。


此刻,這個背著滿滿一背簍豬草的女人身形顯得格外臃腫,肚子上的,背上的,然后再加上個自己,使得她一眼望去就像皮球,突然之間被吹脹了似的,膨大了許多。


“媽呀!”


豬圈里給豬喂食的劉老漢透過石頭碼起的方形圈墻,遠遠望見一團黑影,在暮色的掩映下慢吞吞地移動著,像是沖著自己來的,他因此嚇了一跳,忍不住這般吆喝了一聲。人老了眼睛就不中用了,劉老漢沒有看清那團鬼魅般飄來的黑影,是兒媳婦藍英子,他要是看清了,絕不會這樣“媽呀”。


劉老漢嚇了一跳,以至于手上用來喂豬的鏟鏟落在一團臭烘烘的豬糞上,他也絲毫沒有意識到,兩顆昏黃的眼珠子,快要凸出來似的,直勾勾地盯著那團黑影徐徐飄來。劉老漢活了大輩子,不是沒見過世面,話說回來,就算見過世面,他也沒有見過鬼。所以,在看到這團鬼鬼祟祟的黑影的時候,某種本能使他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看見鬼了,一股冷汗刷刷刷地從背上冒了出來。


人嚇人,嚇死人。以為活見鬼的劉老漢之所以嚇出一身冷汗,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青瓦房子背后的山叫老棺山,山上不光有人戶,有莊稼地,還有許多死人的墓穴。舊時候,鎮上的人死了,都會抬到山上去埋掉,山上有不少墳,據鎮上的人說,深夜里經常看見山上有鬼火在飄來蕩去的。


黑影正是從老棺山方向下來的。


劉老漢人老了,膽子越來越小。


黑影越飄越近,準備隨時就地蹲在豬圈里躲起來的劉老漢,總算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來黑影不是別的什么東西,而是去年才從老棺山上嫁到山腳劉氏門下的兒媳婦藍英子,劉老漢這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回過神來,三頭小豬正賣乖似的用熱乎乎的舌頭舔劉老漢青筋暴露的手背,“瘟喪!”他罵罵咧咧沖著其中一頭小豬踢了一腳,小豬疼得齜牙咧嘴,忍不住尖叫起來,那尖叫聲差不多可以掀翻豬圈上的屋頂。他又想用手中的豬食鏟鏟去揍這些畜生,但那只手只在空氣中畫出一個蒼涼的手勢,就像秋天里憑空落下的葉子。


藍英子扯豬草回屋來了。路過婆婆家臭烘烘的豬圈時,氣喘吁吁的她看見正在豬圈里罵罵咧咧的劉老漢,本想打個招呼,又覺得是浪費口水,就迅速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她哼著歌,徑直走了過去。



結婚以來就跟男人父母分了家,煩瑣的家務活宛似秋天紛飛的落葉,一片片落在這個模樣俊俏、有些疲倦的年輕女人肩上。生在農村,自然明白人長了一雙手生來是要干活的。“靠一雙手,樣啥都有。”小時候,腦袋上面住著一場大雪似的白發蒼蒼的外婆,經常這樣教育藍英子。地里的活不消說,家里的活也不輕松,但不妨礙藍英子哼歌的興致,她住在大山,喜歡的歌星卻大都在祖國的寶島臺灣,鄧麗君、潘美辰、孟庭葦、葉倩文、卓依婷,當然也有大陸的。


藍英子哼的是幾年前中央電視臺熱播電視劇《渴望》的主題曲,歌名也叫《渴望》,上海人毛阿敏唱的。藍英子喜歡這首歌,專門找出藍色筆記本記了歌詞,以便空閑的時候唱幾句。男人譏諷她莫球名堂——她告訴他,這叫愛好,懂不懂?


男人大清早出門去鎮上辦事,現在還沒落屋,眼睛又沒長在人家屁股后面,不曉得男人究竟在外面做啥。眼下,雞進了雞舍,牛回了牛圈,自己也扯完豬草回了屋,可男人現在還沒個人影兒,她心里就有些堵得慌。沒結婚的時候,男人黏黏糊糊,天天圍著自己轉;婚后呢,就換了個人似的,整天不著家。


回到家中,她瞟了一眼掛在堂屋里嘀嘀嗒嗒的黑色掛鐘,方才意識到今天這一頁,差不多已經翻過去了。


藍英子小鳥似的,腳底生風,忙活差不多一天的時間。人不是鐵打的,萬里長城不是一天就筑好的,剛下地扯了滿滿一背簍豬草回屋的藍英子決定,無論如何,必須坐下來歇口氣,緩沖一下身體的疲憊,畢竟,活永遠干不完,生長在茫茫大山里,她現在比起過去,更加理解了什么是命,一個女人的命。因為心生此意,她隱隱感到身旁有一陣巴掌大的風,忽然踩了一腳剎車似的,在她面前穩穩停了下來。


再有幾天,藍英子肚里的孩子就足足六個月了,微微隆起的肚皮如同一座小山,每天,她都會偷偷摸上好幾回,不由得抿著嘴笑,用她的話來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喝了蜂蜜水一樣。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在經歷了最初的惶惑不安與激動之后,藍英子的心緒漸漸平和下來。成為母親的那種喜悅與驕傲,將她從人生某個稚嫩的階段剝離開來,讓她成熟了不少——娘家人是這么看的,也是這么說的——好像過去的自己完全就一小孩似的。如今,只要想到肚里的孩子,藍英子感覺渾身長滿了力氣,再苦再累,也無所謂。


藍英子的家只是這個院子的一部分,院子里還生活著公公婆婆以及男人的哥哥、大姐、幺弟幾家人。


藍英子有點累,卻又不想急著做晚飯。此刻,她唯一的奢望就是安安靜靜坐在家門口的板凳上休息會兒。


“好長的鼻涕呀!”


寫完家庭作業的侄兒們在院子里嬉鬧,剛端著茶杯走到屋外的藍英子聽到有人如此喊道。


“哪來的鼻涕?”


藍英子忍不住問了一聲。


“二媽,你的眼睛沒吃油嗎?難道看不見那些從煙囪里爬出來的白煙子,難道它們不像鼻涕?!”


男人大哥家的孩子大毛指了指遠處冉冉升起的炊煙噼里啪啦說了一通。平素,侄兒們都叫藍英子“二媽”,因為她的男人劉乙在家里排行老二。


“哦,原來如此!”


藍英子笑了。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苦澀,涌起一片荒涼,她心想的是,我這眼睛還真是沒有吃油呢!稀里糊涂就嫁了人,稀里糊涂地過起了忙忙碌碌給人當“保姆”的日子。生活清湯寡水,簡直毫無色彩可言。


想想過去的日子,想想現在,藍英子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歲月可真不饒人!歲月是什么呢?經由日子串聯起來的一座幽深漫長的隧道,而日子則像樹葉,總會在必然的時刻揮手作別,落下枝頭。當然,它亦會在另一種必然中繼續生長。舉個例子,這就像鐘表里那些被賦予特殊使命的、兢兢業業為喚醒人類的精確意識服務而不舍晝夜的長長短短的指針,無論秒針、分針或是時針,它們始終在以某種速度前進。生命跟日子其實長得“差不多”,說白了,二者共同指向未來,并且,作為一種過程——浸泡在一切的生命之中——不停消逝也在隨時到來。


忙了一整天,洗衣做飯、喂豬放牛、下地割草、給菜園里的那茬茬蔬菜澆水施肥,泥沙俱下地堆在自己身上,藍英子真是累壞了。她坐在院子里,石化了一般,動也不動,渾身上下,好像只有一雙眼睛活著,東看看,西看看。


天漸漸徹底黑下來,綿延的山巒只剩下深深淺淺的輪廓。瑟瑟秋風在幽深的河谷里疾走,發出巨大的呼呼聲。然而,沒多長時間,星星不約而同地探出腦袋,爆米花似的布滿了整個夜空。月亮也新娘子一般羞答答地出來了,銀色而飽滿的光芒灑在院子粗糙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跟白天一個樣。


借著月光照耀,藍英子看見婆婆家的院子里居然還曬著滿滿一地花生。花生的輪廓跟蠶繭差不多,只是蠶繭沒有花生中間那道勒痕,月光這么一照,細微的差別也一筆勾銷了。滿滿一地的花生,白生生的,就像一堆蠶繭。


“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藍英子感慨的不是婆婆家的院子夜里曬著花生,她感慨的是,天黑了,婆婆家竟還把花生曬在院子里!平時曬個東西生怕風吹跑了,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剛嫁到這個院子來的時候,藍英子沒少聽公公婆婆在院子里氣急敗壞地罵“風”,昨天的“風”把曬在院子里的玉米吹走了多少多少,今天的“風”把曬在院子里的菜籽吹走了多少多少,隔天的“風”又把曬在院子里的胡豆吹走了多少多少。藍英子聽得一頭霧水,后來,漸漸才明白,人家那是在指桑罵槐吶!不只是婆婆家的人在罵,男人的大姐也罵過不少回,再后來,藍英子發現自個兒曬在院子里的糧食也經常莫名其妙地被“風”吹走。直到有一天,藍英子上街回來的時候,撞見鬼鬼祟祟的大哥和大嫂在大門緊鎖的婆婆家門前,默契又麻利地往一個蛇皮口袋里裝著那曬在院子里剛挖回不久的土豆。藍英子的腦袋這才像是被人用鉆子鉆了一個洞似的,迷霧一哄而散,她終于看清了“風”的真實形狀,瞬間明白了,大哥大嫂手腳不干凈。偷東西的明明是大哥大嫂兩口子,但藍英子那天就像自己在做賊似的,心跳得咚咚咚的,她一個轉身,去了河邊,家也不好意思回。


人心隔肚皮,劉家院子的幾家人,隔著的不僅僅是肚皮。


家是一棵樹,劉家院子幾戶人家雖說都是從劉老漢身上開枝散葉出來的,但畢竟不是一家人了,各顧各,好生活。除了男人幺弟留在老屋跟婆婆一家人過日子,其余的在成家后都被劉老漢分家分了出去。


月光下滿滿一地蠶繭似的花生,使得藍英子腦海浮現出那次大哥和大嫂牽著蛇皮口袋偷土豆的畫面。真有趣啊。



喂豬的劉老漢被傍黑扯豬草回屋的兒媳婦藍英子嚇了一跳,手上用來喂豬的鏟鏟也不小心掉在豬圈里,跟幾坨臭烘烘的豬屎來了個深情無比的擁抱。現在,他不得不睜大自己的老花眼,卑躬屈膝,去摸索那像是已經溶解在夜色中的豬食鏟鏟。本來舉手之勞的事情,因為劉老漢眼睛的問題,又基于暮色不斷加深的緣故,在本來就光線不好的暗沉沉豬圈里面,情況一下子變得復雜起來。


劉老漢半蹲著環地渾水摸魚似的摸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沒能夠到他想要的東西,空氣的密度不夠似的,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不是沒有收獲,他有著厚厚死繭的巴掌上沾滿了小豬們剛剛排出的新鮮糞便,滑膩膩的,臭烘烘的,惡心透了。


“我不相信,你還長翅膀飛了不成!”


劉老漢一遍遍在圈里摸索著,搜索的范圍不斷擴大,卻依然一無所獲,劉老漢急得滿頭大汗。太失敗了。一種莊稼人的執拗又讓他難以選擇接受退讓,從容離開。他產生了極其強烈的負面情緒,今天,就是往豬圈里扔顆手榴彈或者炸藥包什么的,也要把掉在豬圈里的豬食鏟鏟炸出來!


找了好長一會兒,劉老漢沒轍了,想到院子里的花生還沒收回屋呢,本來打算喂了豬就接著干的活,現在都沒有干成,耽擱了這么長時間,他不由得心急如焚。天說黑就黑了,水靈靈的月亮也出來了,月亮像個粉刷匠,把豬圈外邊的廣闊世界刷得白白亮亮的,豬圈里面呢,反而更黑了,就像摻了墨汁似的,黑咕隆咚,啥都看不見了。連豬都看不見了。


一籌莫展、遲遲不肯離開豬圈的劉老漢,隱隱聽到了孩兒們在院子里亮出的歡聲笑語,終于想起了什么似的,大聲吆喝起來:“大毛,天牛,你們趕緊過來,爺爺給你拿好吃的!”


劉老漢撒了個謊,他的荷包里沒有水果糖,他清楚孩子們的興趣,自己如果不這么喊,兩個兔崽子肯定不會湊到自己面前來。劉老漢這么一喊,大兒子的大兒子大毛聽見了,大女兒的大兒子天牛聽見了,二兒子的媳婦藍英子也聽見了。


大毛聽到爺爺豬圈里在召喚自己,一陣風似的奔了過去。


大毛跑得飛快,天牛自然不甘人后,前腳剛走,后腳就追了上去。


“爺爺,你在叫我們?”大毛問。


“是。”


“叫我們干嗎?”


“請你們幫忙,當爺爺的眼睛。”


“當你的眼睛?你又不是瞎子,我們憑啥給你當眼睛?”


大毛是劉家院子的“孩子王”,作為公認的“外交部發言人”,自始至終掌握著話語權,領導著“群眾”思想。


“幫我找下豬食鏟鏟,剛掉在圈里啦!找到了,有糖吃。”


“豬圈那么臟,我不進來,就是給我糖,我也不吃!”


大毛斬釘截鐵地表示。


“我也不吃。”


天牛也跟著斬釘截鐵地表示。


“爺爺,我們不吃糖!”


兩個更小的孩子也異口同聲地吆喝。


“一群白眼狼!”劉老漢肺都氣炸了,對于孩子們赤裸裸的拒絕,他似乎并不甘心,又說:“那你們誰去喊婆婆,把手電筒給我拿來!”


“你剛才想我們當你的眼睛,現在,又想讓我們當你的腿,沒門!”


大毛說完,扮了個鬼臉,轉身對其余幾個孩子說:“走,我們不理他!”


眨眼,孩子們就像劉老漢手頭那掉落在豬圈里的豬食鏟鏟,無影無蹤。他們呼啦啦跑過藍英子面前,呼啦啦地回了各自的家。


……


全文見《南方文學》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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