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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線桿上的父親以及中國的脊梁

时间:2019-12-07     作者:馬知遙   阅读


彭志強詩歌

要是白云飄過,還得把電線穿過云的瞳孔


■ 挖洞

 

天還沒亮,一條長長的電線

像沉睡的蛇

蜷縮在山腰

 

駐扎在建設營地的他習慣了

跑步前進,趕在燈光點亮千家萬戶之前

完成他的黎明

 

這次的任務不是從流水里取出隱秘的閃電

而是給三十根實在的電線桿尋覓

安放青春的居所

 

當一盞燈催促一個人成為光源

當一座山催促一個人成為靠山

手中的軍用鐵鍬便分不出性別

 

泥土紅了。挖洞和生娃一樣,得早

到了須發與洞口齊平,人如一口深井

天亮的時候,內心和桿洞才更敞亮

 

他揮舞的鐵鍬很長時間都沒有停下來

只因貴州山區新增那條22萬伏高壓線

早就喊破了嗓子

 

 

■ 抬 桿

 

上山。一曲電工號子

一般是八人合唱:哎嗬—哎嗬—哎嗬……

負重前行,腿不能抖,激情飽脹的汗水

才會精準指引電線桿放于山腰或者山巔

 

順著洞口插入電線桿,仰望天空

讓它筆直,俯瞰村落與城鎮

烈日又一次敗給父親

和他的工友們迎面撲來的兩袖清風

 

此刻,他們挺直腰桿給電線桿敬禮

一排排電線桿停下來

站得整整齊齊,也給他們敬禮

向脫下軍裝依舊是軍人的電工們敬軍禮

 

“你看,你看——

滾滾烈日滾下了山……

電線桿學會站軍姿,

就是長城屹立不倒!”

 

多年之后,退休的父親

每次和電線桿狹路相逢,還會敬禮

不僅是致敬深山線路建設那段日子

還因為電線桿是他一生不變的軍姿

 

 

■ 拉 線

 

把電線拉直,或許比把風拉直還難

因為電線不像風可以隨意拉直自己

 

得靠電工左手把著電線桿,右手緊握電線

踩著腳踏板一步一步攀爬

 

一不小心踏空,便是熱滾滾的汗珠

墜入電線的懸崖

 

最難的是在瓷瓶上穿針引線

要是白云飄過,還得把電線穿過云的瞳孔

 

鋁線還好。舉過肩頭就能纏緊瓷瓶

讓藍天和雨天平衡于平行線

 

銅線顯得很倔強

它不太聽人使喚

 

父親要帶領兩撥人在兩座山頭拉線

形同拔河,才控制住銅的叛逆與線的反彈

 

安裝高壓線的人就是這樣

長時間和電線相處,他們的體內早已貧血

 

一旦燈呼喚光,電視呼喚電流

他們又滿血復活,送電,給貧窮的山水扶貧

 

盡管放出的電線已可環繞無數圈祖國的邊疆

他們卻常常緊捂家中開關,不讓電虛耗一度

 

 

■ 修 塔

 

火線碰零線有時不亞于喝醉的汽車相撞

塔,就因此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坍塌

 

不是傳說中堆砌的雷峰塔

是曾經聳立在懸崖邊的電力鐵塔

 

他們用一個多月的毅力鑄就的塔

在電視里轟然倒塌,像人突然癱瘓倒地

 

這原本是雷的不是,或者雨的多事

應發明更暴躁的雷劈死那可惡的雷

 

可是熄滅的萬家燈火無法原諒

閃電的命令,還是把他們再次推上懸崖

 

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搶修塔

如同給漏洞百出的空牙床補牙

 

沒錯,梯子一直在巖石的脆響里打滑

沒錯,被雷雨沖散的鐵都還給了泥土

 

搶險的集結號一吹響,那就是打仗

總得有人在雷雨中逆行,匍匐前進

 

他們沒時間做進與退的選擇題

只能把危險扔之腦后,把信念緊握手中

 

父親平常放在床邊的軍用膠靴

這一夜,與雨水一起徹底失眠

 

 

■ 跳 閘

 

夜才真的漆黑。

變壓器,被南明河畔幾個居民小區的人

罵成一坨廢鐵。喧囂就快止不住——

 

電鍋怎能沒有電供養

冰箱怎能沒有電補給

空調怎能沒有電調和

夜飯怎能沒有電燃燒的燈泡陪伴

 

……越來越多的抱怨聲

包圍了無辜的變壓器

以及變壓器旁孤立無援的電線桿

 

其實是過度透支的電

讓電線吱吱吱地后退

心明眼亮的父親和工友們一邊說

一邊背上電工箱,急速前進——

 

“不是簡單地短路斷開了斷路器,

而是炎熱的鬼天氣吸走太多的電!”

居民一臉茫然,顯然聽不懂

他們跟電線交流的語言

 

必須搶修線路,換掉燒壞的電線

疏通堵在10千伏變壓器心臟的心病

 

電線、電筆、電工刀、電動夾鉗

開始了埋頭苦干……

 

經過修正的電流,才成功阻擊了夏天

這只燒得通紅的猛獸

 

此刻,漆黑的南明河

和祖國一樣燈火通明

先前罵爹罵娘的人,都已靜悄悄回家

 

 

■ 線路醫生

 

自從50萬伏電流穿過他的身體之后

這個幸運活著的電力外線工

又多了一個身份:線路醫生

 

其實是他和水泥電線桿一同衰老了

無力再攀爬上去眺望

隔著電源千山萬水的水電站

 

父親索性轉移戰線

從外線工到內線工

維護變壓器以及變壓器一帶街鄰的安危

 

手里的工具變換為

電筆、膠布、電工刀、電工鉗

以及連接室內電器的插座、絕緣體電線

 

沒曾想這樣的內線工越老越吃香

許多時候僅用一支電筆

就能點破老插座和舊燈泡的頑疾

 

即使是電視機的線路營養不良

或者磚墻里電流不暢等新毛病

他也能手到病除

 

70歲的人了,一聽鄰居喊一聲老彭

“快來幫我看看電表怎么癱瘓了”

他哪里像個弱不禁風的老者

分明是心急火燎的線路醫生



電線桿上的父親以及中國的脊梁

馬知遙

 

這組詩歌來自四川詩人彭志強,由六首短詩組成,讀完后,整體詩歌的飽滿和情緒深深打動了我。這不僅是一組描寫現實勞動場面的詩歌,有著中國傳統詠物詩的特點,借助自然萬物詠嘆生命的壯麗和心靈的顫動,謳歌勞動本身的美;更是在寫一個大時代中不斷奉獻、甘于奉獻的父親,一批有同樣奉獻精神的時代楷模,他們來自基層來自平凡人家,但絕不平凡。

 

寫實題材的詩歌創作是有難度的,難在“實”,因為描寫的對象就是現實就是工作場景,或者生活中的榜樣,而且需要直面謳歌,這與詩歌作為藝術創作體現的“虛”形成了反差,文學的想象力面對現實時,有時是無語的,甚至是無力的。這時考驗詩人的主要不在于詩歌的技巧而在于文學的素養。即他是否有能力把現實之實加入想象,加入必要的詩意,既能傳達現實又能傳遞美好。詩人彭志強在他的作品中做到了。比如他的詩歌《挖洞》。本來枯燥的勞動場面,經他詩歌的傳達一下子有了生機。一大早就起來趕到工地挖洞,為豎立起三十根高壓線,軍用鐵鍬一刻不停——因為貴州山區人民用電的需要。本詩似乎就是要說明這樣一個樸素無華的事實,但轉化為詩歌的時候,詩人把豎電線桿叫做“給三十根實在的電線桿尋覓/安放青春的居所”,而挖坑的緊迫感和必要性,他用詩歌表達為“當一盞燈催促一個人成為光源/當一座山催促一個人成為靠山/手中的軍用鐵鍬便分不出性別”,為了人民的需要,為了貧苦山區對電源的需要,他們自己成為光源,他們自己成為靠山,他們甚至在勞動中已經不分男女,日夜兼行。

 

整體上,這組詩歌把一個電工的一生或者他主要從事的項目都一一列出。這些看似白描的表達,潛移默化中有了感動人心的力量。比如《抬桿》這里有兩條線索,一條線索是描寫父親和工友們頭頂烈日抬電線桿上山,然后立起來,在烈日下埋頭苦干的精神風貌;另一方面卻也在暗示著父親曾經是一個軍人,革命軍隊的優良作風讓他更加努力和堅毅。當看到立起的電線桿,仰望勞動的成果時,詩人寫道:“此刻,他們挺直腰桿給電線桿敬禮/一排排電線桿停下來/站得整整齊齊,也給他們敬禮/向脫下軍裝依舊是軍人的電工們敬軍禮”而這樣的精神狀態一直延續到父親退休之后,每當看到自己親手豎立的電線桿,他還會敬禮,那里透著的是一個父親對職業的尊重,是一個老父親對過去歲月的珍惜。看似勞苦的最基層的工作,在一個父親那里已經是一輩子最珍貴的時光。

 

在詩歌《拉線》里,我們仍舊能看到對電工細致的工作場面的再現,那就是現實就是實情,詩人的筆在那一刻顯得如此深情。這讓我想到現代詩歌寫作中的重要一維:情感的溫度。抒情詩歌尤其如此,蒼白的大詞抒情和單線直抒的表達方式幾乎讓當代詩歌的抒情近乎貧血,但在彭志強這里,沒有造作,多的是對生活細節觀察后的真實感受以及文字帶出的深情。詩人描述了不同材質的電線在安裝過程中的特點和難度,刻畫了父親工作的艱難,更凸顯的是一線電工的艱苦工作,在表達電工們艱苦奮戰無私奉獻時,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一些現實主義題材詩歌的標語口號,有的是細節的展示,其態度在細節中呈現而且張力十足。在詩歌《修塔》一詩中,詩人這樣寫道:“火線碰零線有時不亞于喝醉的汽車相撞/塔,就因此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坍塌”。該詩復原了電工們修復“電力鐵塔”的過程。先是電力事故導致鐵塔的崩塌,然后用詩意的方式表述了雷電的原因導致電路短路鐵塔出現問題,同時也表達了斷電給居民帶來的困擾,在不理解和焦慮中,在雷電的天氣里,電工被推上“懸崖”,他們既要攀登位于高處的懸崖修復鐵塔,同時也要面臨生死的“懸崖”去冒險。別無退路,為了讓電力恢復。“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搶修塔/如同給漏洞百出的空牙床補牙”多么貼切的比喻,既表現出搶修工作的難度,又將雷擊之后電力鐵塔遭損的慘狀呈現。透過現象動用文學的想象力,逼走平庸的現實,又呈現現實的殘忍,詩歌的當代表現力,新時期詩歌的表現力當如此。

 

詩歌《跳閘》更是把一個常見的社區場面呈現到讀者面前,黑夜中斷電跳閘,而且是不停地跳閘,這引發的小區騷動是必然的。是的,沒有電帶來諸多的問題,生活是最大的問題。這是一個少了電就無法正常運轉的時代,人們在享受電子產品的同時也成為電的俘虜。這里詩人沒有進行理性的現代批判,因為那不是詩歌的功能,他更多的是用文學的想象力和描述能力表達著變壓器損壞后的事件本身,以及其中的詩意。熟悉的場面,在酷熱的夏天里,最忙碌的是要讓喧囂和騷動平息的電工們,父親和他的同行在和夏天作戰,在最困難的時候讓通暢的電流解決問題。所以詩人這樣寫道:“經過修正的電流,才成功阻擊了夏天/這只燒得通紅的猛獸//此刻,漆黑的南明河/和祖國一樣燈火通明/先前罵爹罵娘的人,都已靜悄悄回家”我們經常批評當代詩人們遠離了當代生活的現場,遠離了普通人的生活,在大量復制的私情中泛濫情緒,我們甚至懷疑當代詩人失去面對生活現場的書寫能力。但彭志強的詩歌似乎在強調,只要你還具有詩人的情懷和責任,你就可以直面現實最熟悉最真切的部分,把那些看似無法進入詩歌的部分寫進詩意,寫進讀者的觀察和情感深處。電工,父親,還有看似樸素無華的人和事,在一系列的小情節小場面里,我們看到了闊達的情感、翻滾的激情和才華四溢的對生活的詩意傳達。我的父親是電工,我的父親是一個普通的勞動者,我的父親一生都奔波在維護電力的途中,似乎詩人一直在這樣說,但對父親的理解和愛,沒有用一個字直白地表達,我們卻能真切感受到詩人對父親的深沉的愛,對電力工作者的理解和關切。

 

這組詩歌與其說是謳歌電工、謳歌時代,與其說是給父親的一組贊美詩,不如說它更是對新時代詩歌創作方向和功能的大膽宣示:我們的詩人是可以直接擁抱時代,是可以直接抒寫和擁抱創業者的,并不是只有描寫個人心靈和靈魂苦難的詩歌才是詩歌,詩歌還有她另一個功能,就是對時代真切的關注,對普通人和他們身上體現的時代精神的挖掘和謳歌。如此,詩歌的功能才能多元,詩歌的功能才不會遠離生活和百姓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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