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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金短篇小說《失控的鄉村》

时间:2020-01-07     作者:陳洪金   阅读


鄉村.jpg


作家簡介:陳洪金,云南永勝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首屆西南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于《散文》、《散文選刊》、《新華文摘》、《大家》、《山花》、《百花洲》等,著有個人文集《陳洪金文集》(5卷)等,曾獲得新浪網“萬卷杯”全國原創文學大獎賽“最佳抒情散文獎”、臺灣首屆“喜菡”散文獎、新加坡第二屆國際華文散文獎等獎項,有作品入選大學教材,中學教輔讀物、高考模擬試卷。現供職于云南省麗江市社科聯。


短篇小說


失控的鄉村

陳洪金


 

老油正在院子里修木犁的時候,他二兒子干華的兒子林蛋跑到他面前叫道:“姥爺,爹家爹叫爹來接你到爹家吃飯去,順便幫爹家腌一下火腿。”老油停下手中的活路,望了望二尺高的林蛋嘴唇上白亮白亮的鼻涕說:“日你媽,你在老爺面前也敢稱爹,你家爹咋個教育你的?”三川人有個古老的習慣,無論男女,不分老幼,都喜歡在別人面前自稱為爹。但是自己的孫子在老油面前以爹自居,他聽起來總覺得不太順耳。

收拾好錘子、鋸子,老油鎖上大門,跟著林蛋,踏著一路黃昏向鄰村干華家走去。兩村之間是一片稻田,田埂窄得像婆媳之間的關系一樣,老油便背起林蛋趕路,免得孫子走不穩,跌到稻田里去。

老油到鄰村的村道上,就遇到了正趕著一匹矮驢回家的親家劉馬哥頭。兩人在修水利那些年是一個生產小組的,都愛喝幾口酒,年輕時一碗一口干,后來兒女成家以后,年紀進入遲暮,就用小酒杯一口一口地抿得滋溜兒響,一喝就是半天,三川人把這叫做喝冷淡杯。兩親家喝酒是摯友,開玩笑說笑話也堪稱一對活寶,他倆見人就愛取笑人,那鄉村俚語的巧妙組合一般人聽了可能受不了。所以,他倆也往往會因為開玩笑說笑話而得罪人,當然,最壯觀的是他倆“碰車”的時候,一旦他倆相遇,那笑話說得賽山歌一樣,讓人捧疼肚皮,他們也自我感覺很好,因而特別看不起電視上趙本山那點水平。

劉馬哥頭一見老油就咧開那長著絡腮須的嘴說:“親家,你家那個兒子咋個搞的?爹家那個姑娘原先撒尿一條線,現在撒尿一大片!”老油馬上接上說:“親家,你家那個姑娘咋個搞的?爹家那個兒子原來撒尿沖過街,現在撒尿用手抬!”如此互相取笑的話,三川人叫散悶。

該散悶除了殺豬匠矮榮以外沒有過多的任何人聽到。但是怪就怪在讓矮榮聽到了,并且讓他狠狠地捧疼了一回肚皮。老油和馬哥頭沒注意到矮榮齜牙咧嘴地捧疼肚皮,他們跟在矮驢后面,讓林蛋坐在驢屁股上,一起往干華家里趕。

這天晚上,干華媳婦老煥的炒菜手藝得到了三伏驕陽一樣淋漓盡致的發揮,馬哥頭沒再回到干華屋后的家里去,老油自然也沒有回去了,二人的冷淡杯從黃昏一直喝到半夜,從桌上一直喝到床頭。

第二天,藍天白云和青山綠水都沒有變,就像老油和馬哥頭早起的習慣一樣。變了的是他倆昨晚散下的那個悶,也就是這個悶,讓他們吃盡了苦頭,只是他倆現在沒有預料到而已。老油繼續在院子里修木犁,馬哥頭繼續趕著矮驢到板山河邊去放牧。干華檢查了一回他爹腌好的火腿,把豬腸子拿到廚房門口,掛在廊柱上,就到村口去買香煙。

村口有一群閑人光棍在吹散牛,他們一見干華遠遠地走來就瞇起眼睛對著干華笑。干華一向就看不起村里這些整天只會搓麻將曬太陽的游手好閑之徒,他默不作聲地走過去,自顧買香煙。買了香煙,他剛要離開,人群里的矮榮就故作神秘地說:“干華,怎么這幾天不見你,你就用手抬了?”干華被問得莫名其妙:“用手抬干什么?”人群里的哄笑聲頓時爆玉米花一樣飛濺開來。

回到家里,莫名其妙的干華把矮榮的神秘兮兮對老煥說了,老煥也是莫名其妙,倒是旁邊的林蛋說出了二位老人的散悶。

對于二老的散悶,干華當時并未十分在意,只是覺得兩個醉鬼散悶竟然散到自家人身上來,有些出格了。但是兩天以后,人們把他叫做“用手抬”,把老煥叫做“一大片”的時候,他才覺得如此的綽號對剛結婚才三年的小兩口來說,實在是大失體面。那“用手抬”和“一大片”的稱呼如同兩記脆生生的耳光,讓他心里像是被撒了一把辣椒面一樣氣憤。

“用手抬”和“一大片”像一團霧一樣向鄰村漫過去,再向鄰村的鄰村漫過去。干華在方圓五里內成了名人,于是他暗自發誓:一定要狠狠收拾一下矮榮,給他點顏色看看。

那天,殺豬匠矮榮剛殺了一頭豬,用平板車推著正要到鎮上去賣,路過干華家門口的時候,老煥也正坐在門口用剁碎的肝花和瘦肉條灌自家殺下的豬腸子。老煥看見矮榮從門前路過,沒有像往日一樣同他打招呼,她把頭低了下來,裝作沒看見矮榮,自顧做手中的活路。矮榮看到如此情狀,想取笑一下老煥,就對她散了一個悶。

矮榮說:“老煥,這么早就在灌腸子了?”

老煥本不想跟他說話,見他先搭話了,只得說:“沒辦法,家里人手少,我不做誰做?”

矮榮笑瞇瞇地說:“怪不得,這么早你的腸子就擺了一大片了。”

老煥聽得他話中有話,不由得火起:“你這個砍腦殼的,大清早放不出個好屁來!”

矮榮被她罵了一句,臉面上一時拉不下來,一邊走一邊回話說:“你咋個火氣這么大?你面前不是明明擺著腸子一大片么,難道爹說錯了?”

老煥氣得像秋風中顫抖的樹葉,罵了聲“狗日的”,站起來就吐了一口痰過去,準準地落在矮榮的后頸上。再沉不住氣的矮榮停下平板車,沖到老煥面前,一腳踩在老煥剛灌了一半的一截豬腸子上說:“你這豬腸子不是明擺著?不是一大片?”

聽了三個“一大片”,老煥就扯住矮榮油膩膩的衣衫撕打起來。男人與女人打架,往往是男人吃虧,糾纏之中,矮榮又被老煥吐了一口濃痰在耳垂上。情急之下,他便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她則一邊亂舞著手去抓他的臉,一邊哭著把女人罵男人的從古至今的臟話如數家珍地向他拋去。正在堂屋里安裝自行車散件的干華聞聲從屋中跑出來,看見矮榮正揪住老煥的頭發打耳光,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里都充滿了怒氣。他沖過去就把矮榮的手扭過來卷在背后,然后在那閃著油光的屁股上使勁踢了一腳,把矮榮踢倒在門邊的一堆麥秸垛上,趕上去就痛打。

矮榮的慘叫聲像撕破的麻布一樣尖銳而又沙啞地在空氣中迅速地綻裂開來,讓干華聽了很舒服,毛孔里的怒氣暢快地的向外溢出來:“你這個狗日出來的,爹今天不把你打個半死,今天就不算人!”說著一把抓住矮榮那沾了老煥濃痰的后衣領,把他的半個身子提了起來。矮榮自顧慘叫著,渾身癱軟,那低垂的頭上有刺眼的鮮血泉水一樣不斷地落到散亂的麥桔稈上,干華有些心虛了,把那頭顱翻起來一看,他的怒氣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凝成了恐懼。

一根長長的麥秸稈深深地插進了矮榮的右眼珠,血液正從麥秸孔里自來水一樣淌出來。矮榮那古怪的模樣,古怪得像叼錯了煙桿的老倌。

在瞬間之后,干華用他那曾經沾滿仇恨的手把矮榮抱起來,放在平板車上,叫上被嚇成了一尊泥菩薩的老煥,連人帶肉地拉了平板車就往鎮醫院跑去。

 

 

晚上,全村人都知道矮榮被干華整瞎了眼睛的事情。村里人看見干華的時候,神色都怪怪的,沒有人再敢叫他“用手抬”,但叫他干華又有些不習慣,于是就吃驚似的跟他含含糊糊地打招呼。

自從矮榮住進鎮醫院以后,干華每天都要往醫院里跑三四個來回,矮榮的兩個哥哥從中甸的包工隊里趕了回來,任何一件芝麻大的事情都要支使兒子一樣讓干華去做,那虎視眈眈的樣子讓干華敢怒不敢言。因為失手傷了人,干華低聲下氣的,針眼大的屁都不敢放一個。賴在醫院里不走的矮榮,在醫生的驅趕下,終于答應出院的時候,為了遮住那極不雅觀的瞎眼,他硬是讓干華買了七副墨鏡,五頂禮帽,漢奸一樣讓干華用平板車拉他爹一樣拉到家中休養。

回到家里,干華累得嘴青臉黑腳癱手軟的,整個眼眶深陷了下去,眼睛轉動著難民一樣的白光。

劉馬哥頭只剩下一個虛名,他把唯一的那頭矮驢賣給別人熬了膠,得來的錢孝敬給矮榮去醫眼睛,結果是矮榮的眼睛沒醫好,人倒胖了一圈。老油舍不得賣他的黃牛,卻也把家里的米全賣給了村里販米的漢青,另外還借了兩千塊錢,說好了年關時還二千三百塊。兩親家深知自己闖下了大禍,冷淡杯也喝得沒了滋味,最后,竟然把修水利那年代都戒不掉的酒癮關閘門一樣給戒掉了。

兩親家聽見干華回來,便不約而同地趕了過來。

望著兩位散悶的能手,干華一聲不吭地進了自己的臥房躺下。整個家里靜得只剩下風吹屋檐的聲音,兩親家的臉色像吊在屋檐下的豬腸子一樣灰白灰白的。當初,絡腮胡對著山羊須,散一個悶如同閃電過后必然有雷聲一樣輕而易舉地就散出來了,但是,如今他們做一摞夢都沒有夢到,散一個自家人的悶的代價,竟然高得抵得上一只眼睛,并且還要附加給人家當龜兒子的屈辱。

馬哥頭拉了老油,腳步輕得秋風中的落葉一樣飄到干華家屋后自己的老窩,那神色就像深入民宅的小偷,心虛得賊死。

在那張高高的用核桃木做成的木板床上,兩親家陰晦著臉吸著煙,長一句短一句地訴說著各自的悔恨和對未來的擔憂。干華的精明能干是兩家人的驕傲。尤其是馬哥頭家,雖然干華作為上門女婿只是半個兒子,但是由于干華為人的誠實正派,在村里村外成了名符其實的招牌和頂梁柱。這次由于兩親家散了一個不該散的悶,如果干華被判了三年五載徒刑,豈不是……

此后的日子,兩家人的心情,就像等著冬天到來時的荒坡。他們很少說話。干華瘦得像是得了一場病,讓老煥心疼得也像是得了一場病,以至于兩口子對生活的感受麻木得一想起來就直想流淚。兩位老人也自己覺得無臉見干華。只是忐忑不安地開例會一樣每天傍晚到馬哥頭結實的核桃木做的床上悶坐著,一晚一晚地抽他們的旱煙。

其實,他們四人心里想的大都相似,只是彼此都沒有說出來而已,他們超乎尋常地一致認為:被弄瞎了眼睛的矮榮肯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此刻的平靜,肯定暗示著一場更大的災禍正在一場海嘯一樣從某個不知名的方向向他們襲來。他們知道那二流子矮榮是何等的刁鉆尖滑,他肯定會使出一些常人難于想象的陰毒手段,把弄瞎他眼睛的干華搞得個雞飛狗跳,不得片刻安寧。所以,他們心虛得如同吃下了不能確定毒性的草藥,心神不定地等待著陣痛的到來。

五天終于過去了,老油再也等不下去了,就約了馬哥頭來到干華家。

“用手抬”一見二位老家伙就八肚子冒火,他自顧與老煥在院子里吃午飯,誰也沒理睬。老油在干華面前站了一會兒,終于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說:“事情既然出來了……弄成這個樣子呢……也沒有辦法了……爹們只有想想辦法,應付過去算了……要不然事情鬧大了……就不好收拾了……他現在肯定有想法了……不如我們過去他家問明白了……也才能把以后的日子對付過去……”。

干華不作聲,故意把飯菜嚼得像嚼沙子一樣響亮。

老油把話說得像閏土背后的水生一樣羞答答的:“爹散了一輩子悶,最后要把自己的兒子散到監牢里去,爹對不起你。但是你走了,這個家里老煥和林蛋誰來照顧?”

干華說:“讓她再招一個女婿好了!”

 

老煥望了干華一眼,淚水滴落在飯桌上,林蛋也跟著他媽夸張地跟著哭了起來,鼻涕幾乎流進嘴里。

老油幾乎在哀求:“你還是跟爹去一趟吧,現在忍一忍,將來再打算”。

馬哥頭插話說:“去吧,爹和你爹都陪你一起去,他狗日的矮榮肯定會讓爹們賠他錢的。既然惹上了這場禍,賠就賠吧,只要不過分,賣了褲帶也只好賠了。如果不早些去,那矮狗日的遞上狀紙到法院去,人家殺豬匠在鎮里賣肉,多少認識幾個人,但是爹們家上下三代人中連個初中生都沒有完整的一個,法院會輕易問你是非曲直?”

干華沉默了。老煥望著干華,鼻涕林蛋望著老煥。

干華望望老煥。干華望望鼻涕。沉默。

干華站了起來,在院子里找了一條平日里抬石頭用的鋼鏈子,系在腰間,然后穿上一件寬大的衣衫掩蓋好了,就跟著他的兩個老爹出去了。

一路上,三人走得很慢,在朦朧的夜色中就像過早出游的鬼魂,在村道上把一個個門洞走得陰森森的。老油在這三百米不到的路上跋涉著,他想象著走進矮榮家以后矮榮如何怒不可遏,如何獅子大開口地勒索他們,那兩個虎背熊腰的哥哥又如何把干華抓住大打出手;他還想象著自己和親家馬哥頭如何用那被黃土埋了半截的身子擋在干華的前面,如何倚老賣老地跟矮榮家死磨活磨地討價還價,在緊要關頭,他和馬哥頭甚至于給矮榮跪下了,最后終于使矮榮松了口氣,要了一筆合理的賠償費。如此這般地想象著,老油似乎已經有些許的希望在黑暗中被他握在手心里了,于是他便一邊走一邊后悔著那個給干華帶來大禍的不該散的悶。


 

三人來到矮榮家新建的水泥大門前。干華伸出右手在腰間的鋼鏈子上仔細地摸了一下,伸出右手在鐵門上重重地敲了四下,鄭重地叫著矮榮的學名。干華的身后,兩根旱煙管競相明滅著,像兩只不安地眨

動著的眼睛。門開了,一顆頭顱滿臉皺紋地伸出來,問道:“哪個?”老油趕緊說:“慶哥,是我,老油。” 頭顱很快消失了,剩下一句話被“嘭”地關上的鐵門軋成了兩段:“你來干啥?爹家兒子被你家兒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爹家不來找你家的麻煩,你們倒找上門來了!”馬哥頭連忙噴出一嘴的煙霧:“慶哥,干華打了你家榮榮,當然是干華的不對,你看,連我和老油都來了,我們是來給你家賠禮道歉的,再說,也應該來看看榮榮的傷勢”。

頭顱在門內并沒有離去:“算了,不要搞貓哭耗子假慈悲的那一套了,爹們兩家還是法庭上見吧!”

馬哥頭急忙說:“慶哥,我們也是老臉老嘴的人了,你總不能讓我們在你家門口站一夜吧?”

門開了一道縫,三人趕緊擠了進去。

矮榮家里燈火通明。矮榮靠在一把寬大的躺椅里,墨鏡刺眼地反射著燈光,他的兩旁站著兩個打手一樣的哥哥。隨著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胖胖的身子扭動了一下,弄得躺椅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榮榮,你好些了?”馬哥頭彎下本來就有些駝的背親切地問,簡直就像在關心他兒子。“榮你媽的×,你這個老狗日的,你再在爹面前叫,爹就把你趕出去!”老油說:“榮榮,我們是來向你賠禮道歉的,這兩天讓你受苦了。”

“你再說一遍給爹聽一聽!”墨鏡對著老油。

“我們是來向你賠禮道歉的,這兩天……讓你受苦……了。”

“賠禮道歉管雞巴用!爹受的苦,真的就只是這兩天?以后爹就看得見了?”矮榮滿口唾沫直噴。

老油說:“這都是由我們兩親家引起的,看著我們這一把年紀你就原諒著兩個老廢物一點吧。你的眼睛是我們家干華整瞎的,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如果能醫好,我們賣房拆屋也要幫你醫好,但現在只能這樣結局了。你有什么條件就提吧我們盡最大努力去辦。我們兩家也不是外人,慶哥和我還是表兄弟呢!你就原諒著一點吧!榮榮。”

矮榮出乎眾人意料地嘆了口氣:“本來,爹也萬萬沒有料到會落到這等田地,但是爹成了殘疾人總是事實。既然你好話也說了,而且又都是一個村人,你家就賠點錢算了。”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馬哥頭連聲說,“你要我們賠多少錢,我們無論如何都會給你弄來,榮榮。”

“以后,爹再也不能殺豬了,爹總得有一筆錢來生活,你家就賠償十萬元吧!”矮榮平靜地說。

老油和馬哥頭堆在臉上的笑容,在剎那間像強烈地震時山頂上的石頭一樣紛紛崩塌了下來。平日里,他們連百元大鈔都很少見過,十萬元錢的數目,無異于把他們放進一間堆滿谷物的倉庫,讓他們去累計。他們知道,即使干華能干到日天的程度,兩輩子也掙不到十萬錢,除非是清明節前夕燒祭給先人們的冥幣。

“榮榮,你的眼睛是我們干華整成這個樣子的,我們也替你難過,”老油龜孫子一樣說,“但是十萬元太多了,我們莊稼漢到哪里去找?”

“一萬五千元吧,我們做牛做馬都去找來給你!”另一個龜孫子哀求道。

“一萬五?”矮榮猛地摘下墨鏡,一只僅剩的眼珠瞪得狗卵子一樣大,“你們把爹看得還不如一頭豬!”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老油趕緊作揖。

“我們苦出黃膽水來都只能辦到這個程度啊!”馬哥頭解釋說。

“就這樣辦,如果拿不出十萬元賠償費來,爹家兄弟三個遇見你們家的人就往死處打,直到打得你們這些狗日的屙骨頭屎,然后牽牛拉馬拆房子。”矮榮扭著頭,獨眼高高地望著屋檐下的那盞明晃晃的白熾燈。

“榮榮……”老油急得要哭。

“榮榮……”馬哥頭氣得直吹絡腮胡。

矮榮的兩個哥哥不知什么時候操了兩把殺豬刀,一只手揪住老油和馬哥頭的后衣領就往外推。二位散悶專家就像稻草人一樣在兩只舉重若輕的手中被推出了門外。

干華往腰間摸了好幾次,但是經過這幾天的痛定思痛,他終于還是沒有任何表示,隨老油和馬哥頭出了矮榮家的大門。


 

干華家都沉悶得讓人幾乎窒息。白天冷鍋冷灶的,夜晚黑燈瞎火的,兩口子相對無言地在時間中茫無目的地漂蕩著,沒有任何一根希望的草能夠讓他們抓住。

第五天早上。

干華到一個小學時的同學家去借錢。二位老人照舊來陪伴老煥母子二人。吃過早飯后,兩人不約而同地在沉默中點上一鍋旱煙,燒草木灰一樣煙霧騰騰地吸著。

太陽剛把院子照著一半的時候,大門被狠狠地擂了幾下,

震得門環叮當直響,鐵鎖晃得如同公山羊胯下的卵子。矮榮在外面叫門!門外的聲音尖銳地直竄進來,洪水猛獸一樣,老人、婦女和孩子心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似乎連陽光里的塵埃也好像已經預料到一場血與淚的災禍在頃刻間到來,它們不安地游動著,看上一眼就讓人感到頭暈目眩。

老人們等老煥母子倆在屋里一只舊米柜里躲藏停當以后,

才戰戰兢兢地出去開門。矮榮心不在焉地問:“錢準備好了?”老人們一臉皺紋地哭喪著臉不作聲。

矮榮掏出一包煙,一支一支地遞過去。老人們活了比蒿草還茂盛的一把年紀,卻從未見過太陽從西邊冒出來,但眼前的情景,比太陽從西邊冒出來還要奇跡一些!他們糊涂之中不約而同地接過了矮榮遞過來的紅塔山過濾嘴香煙。

“老油叔,你家香妹多大年歲了?”矮榮說。

“……”馬哥頭腦里有一種東西在飛濺,灰塵一樣。

“大概比我小著三四歲吧?”矮榮說。

“……”老油聽見腦袋里有一輛卡車駛過。

“我的錢嘛,不要了。”老人們不知道矮榮在說什么。

“但我不能沒有依靠,聽說,你們家香妹挺能干呢。”矮榮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邊用貼了半裸體女郎照片的塑料打火機給二位老人點煙。

沒有風,一絲也沒有,陽光刺眼。

老油和馬哥頭像兩尊塑像,被頭頂上的空氣壓得汗濕了衣領。在院子里游戲的小豬不時地拱他倆的腳跟和小腿。矮榮何時走的,他們不知道。

香妹是個啞巴,使得一手好針線,經常把鴛鴦、紅梅、喜鵲和荷花等逼真而略帶夸張地繡到枕巾上,拿到街上去賣,賣得的錢,除了補貼家用,就把自己打扮得鮮鮮嫩嫩的,像個高中生。村里的人都說香妹能干,如果不是個啞巴,早就把她娶去做兒媳婦了。

老油回到家里,連比帶講,把矮榮的企圖對香妹說了。香妹的臉上滑下一串液體和憂傷,落到那塊潔白的布料上。“苦了你了。”老油無神地望著綢布說。香妹就在布上繡了一只歪脖子的喜鵲,那丑陋的頭顱被陽光照得不堪入目。

繡完了綢布,香妹跟著老油到村外玉米地里去鋤草。陽光把正午的酷熱用整個天空反罩下來,壓得草叢里、田埂上的蟲子吱吱亂叫。玉米葉子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蹭得香妹露在袖口外的胳膊汗浸浸地痛。陽光不斷地像屋頂上的磚頭一樣砸在她身上,火辣辣的。于是她丟下鋤頭到河邊柳林中去了,乘涼。

老油,什么話也沒有說。老油,什么話也不好說。

對于那個背時的散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不知打了自己多少個耳光。但是讓他痛苦不堪的結局一個接一個地到來,他想起了過早死去的老婆,老淚模糊了他的雙眼,手中的鋤頭鏟倒了好幾株玉米苗。老油心亂極了,就在田埂上坐下來,點燃一斗旱煙,望著從煙斗里冒出來的幽藍的不斷上升的水藻狀晃動的煙霧。自從散了那樣的一個悶,他就再也控制不住由那個散悶引發的不斷惡化的勢態了。想著想著,又有幾滴老淚淌下來,緩緩地滑過山坡一樣長滿皺紋的臉,淌進嘴里,那味道就像一串遙遠而憂傷的往事。

一個聲音高叫著。

一個尖銳的女聲驚慌地高叫著。

老油像是被人在背上猛拍了一下似的從沉思中醒過來,不顧一切地向河邊奔去,途中踩倒了好幾株玉米,噼哩啪啪的一片響聲把老油往前推,使他在瞬間跨上了田埂,爬上了河堤,沖進了郁郁蔥蔥的柳林。

矮榮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他平時操殺豬刀的粗壯的手抓住了香妹的一只手,死死地不放。香妹一臉的驚恐,像是闖進了一個噩夢,她煞白的面色被矮榮一睜一閉的眼睛逼視著。由于不能說話,她只能一面在他的懷里掙扎,一面極模糊地叫喊著,呼救。幾經掙扎與糾纏,香妹赤裸的胳膊被地上的枯枝劃破了幾處,流出血來,紅紅的,直耀老油的眼。老油又急又怒,從胸腔里發出了一聲沉重而宏亮的吼叫。

矮榮轉過頭來,看見金剛一樣的老油已奔至面前,不自覺地松了手,香妹乘機逃出了柳林,朝不遠處橋邊跑去。

矮榮見老油氣勢洶洶地奔到面前后又無話可說,眼神里卻滿是驚慌,便看懂了他對自己的又怒又怕,于是一撒腿就向香妹追去。嘴里直叫:“香妹子,你就要嫁給爹了,還跑什么跑?遲早都是嫁,不如現在就跟爹做一回夫妻吧!”一邊嚷,一邊追,終于在柳林邊的河床上抓住了香妹,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攔腰一抄,把她夾在腰間就往柳林里去。香妹拼了全身的力氣掙扎,又是抓又是踢的,一時間,矮榮也經不起搗騰,沒走幾步便一齊跌倒在地。急不可耐的矮榮索性騎在香妹身上,雙手撕破了她的衣衫,露出了一片肚腹。

老油趕來,一把抓住矮榮,把他從香妹身上提起來,便沒有了下一步的舉動。矮榮轉身一腳將老油踹倒在地,又向香妹撲去。老油死死地抱住矮榮的腿,任矮榮把他拖出去了好幾步遠,就是不松手。

老油終于說話了。

老油帶著哭音,哀求:“榮榮,你不能這樣啊,求求你了,不能啊!”

糾纏成一團的人們,就像一只抽搐的壁虎的斷尾巴,老油把矮榮的腿死死地抱住不放,矮榮一雙手在香妹身上又撕又扯,香妹手腳并用地掙扎。正在這時候,從橋上跑來兩個過路的人,穿著制服的年輕人,不知是干什么的,他們把三人用力地拆散后,老油才看清其中一個是干華初中時的班長,聽說是副檢察長什么的。

他問老油:“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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