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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栗鹿:雨屋(短篇小說)

时间:2020-02-23     作者:栗鹿   阅读


作家簡介:栗鹿,一九九〇年生于上海崇明島。大學期間學習電影藝術,畢業后從事新聞工作。二〇一四年開始詩歌和小說創作,二〇一九年出版小說集《所有罕見的鳥》。即將出版長篇小說《霧島往事》。


雨 屋

栗 鹿


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因為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

或曾經落下。下雨

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

——博爾赫斯《雨》


每到夏天,我們都回到這里。

不是我們無處可去,而是這里涼爽舒適,能讓我們順利度過煩悶的夏天。我們已不太回來參加喜宴,新人與我們的血脈已逐漸遠去。但那些寥寥數字的電子訃告,還是能把我們召喚回來。這表明我們對生活不再抱有奢望,更加習慣于滿足,就連對死亡的恐懼也日漸消融在繁忙中。這兩年,呼喚我們的喪事明顯減少。陌生的異鄉人來這里開發旅游業,建造嶄新的民宿和咖啡館。而我們的宅邸布滿灰塵、濕氣,墻體長出霉斑,地板像丘疹一樣凸起、爆裂,溢出陳舊的膿液。

就在一切消失殆盡、歸元自然之前,我和丈夫請設計師和工匠將這里翻修一新。我們摘除蜘蛛網、搗毀蟻穴、驅趕蝙蝠,壁虎也無處遁形。墻壁都刷上奶白色的漆或貼上鄉村風情的碎花墻紙,底層的水泥地板鋪滿大塊香檳色瓷磚,二樓的空間統一使用柚木地板。住所中還配備了空調、冰箱、洗衣機、烘干機、烤箱、膠囊咖啡機和掃地機器人。雖然遠離城市,但沒什么好擔心的。這棟百年老宅搖身一變,成為我們的心之所往。我們穿行于芳香的田野小道,在涼爽的、蛙聲四起的黑夜無盡漫游,這是一年中最無憂無慮的日子。友好的新鄰居常送來地頭種的絲瓜、扁豆、圓茄子和各種顏色的甘藍。一公里外的菜市場,能買到帶血的羊肉和黑毛豬肉。如果要吃西餐或者日料,網購食材也是可行的,附近有固定的驛站方便取貨。

從宅邸散步出去,要經過一片密林,晚上那里時有異聲訇然作響。女兒害怕,但我們無動于衷——只是一棵老樹死去罷了。那些高大的水杉、樟樹年歲深遠,長年經受潮汐的考驗,雨季一長,根系浸泡在水中愈發軟弱無力。狂風大作時,它們像油盡燈枯的老人無力抵抗,樹干折斷,撲倒在地。但它們不算真正死去,那些暴露的樹瘤里也許還住著養兒育女、囤積漿果的長吻松鼠。它們不打算馬上搬走,尚在物色合適的地址。在濕漉漉的枝葉間,還盤踞著輕盈的白鷺,雖然樹已死去,但它們還是習慣回到這里,做著捕食青蛙和魚蟹的美夢。

夜晚,偶爾能望見密林中波光閃閃,仔細看去,竟是一處不為人知的湖泊,鏡子般大小。人們說,那湖不遠,但因為終日被霧氣包圍難得一見。湖泊清淺,最深處只達肩膀,只要在湖中站立起來,即使不會游泳也不至于淹死。但偏偏每年都有人失足在湖中溺死,多是夜晚滿載而歸的漁民,胃里又裝滿了酒。湖泊地勢較低,周圍密林環繞,雖只有一米多深,卻從未干涸。白天濃霧籠罩,只要站在高處對著湖面大喊一聲,霧氣竟得了心智般凝聚成積雨云層,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霧最濃重時哪怕講話聲音大一點,瓢潑大雨隨時傾瀉而下,直到人跡遠去雨勢才逐漸消匿。夜幕降臨,湖泊上繚繞的霧氣完全退散,湖泊顯現出它波瀾不驚的原貌。無風的時刻,尤其像鏡子一樣平坦、光滑。也許是霧太深重,小時候去尋湖,從未覓得。長大后和別人提起此事,他們大多沒有印象,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想大概是因為孩童在學習語言階段,試圖把圖像、信息、發音糅合到一起,形成一張世界圖景,但他們還未習得隱喻的要領,因此他們所認識的現實世界往往互相矛盾、虛實交加。當他們學會修辭后,那些陳舊的語言又被加工成一張嶄新的回憶膜。

女兒從不隨我們到這乏味的地方消夏。四歲時,她的左眼長了腫瘤,不得已切除了眼球,佩戴義眼。雖然義眼做得非常逼真,但與真眼球還是差別明顯。它不能靈活地轉動,缺乏水分,也無法折射出世界的輪廓和細節。不過女兒能巧妙地掩飾過去,幾乎沒有人能注意到。她平時戴著一副玳瑁邊的近視眼鏡,形象并不出眾。不過她把頭發留長到腰間,保養得又黑又亮,人們第一眼總是會注意到她的頭發,而不是臉。與人交談時,她習慣用大幅度的手部動作轉移視線。大學以后,她租住在校外,從不與大家同吃同住,她樂于被淹沒在人群中。不久前,我們剛為她更換了新的義眼,把玻璃材質換成生物安全性更高的PMMA材質。但我們很快發現,好不容易度過了磨合期,女兒卻又重新戴上了那顆玻璃義眼。我們詢問她新眼睛的去向,她解釋,晚上摘下來清洗的時候不小心落到水管里去了。后來她生了一場病,一周沒有出門。為了安撫她,我們很快又為她訂購了一顆新的義眼。

來到這里后,女兒依然沉默。她只在就餐前后和我們說一會兒話,然后鉆到自己的房間里,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有時我懷疑,她失去的不只是一顆眼珠,還有聽覺、味覺、觸覺……反正不只是一顆眼珠。

為了讓她在餐桌前多逗留一會兒,我做了她愛吃的千層面。制作千層面的過程繁復而漫長。先要用黃油、面粉、冷牛奶、巴馬臣芝士炒出白醬,然后用歐芹、白洋蔥、胡蘿卜、口蘑、牛肉糜、罐頭西紅柿、薩拉米香腸炒出肉醬。一層肉醬、一層面片、一層肉醬、一層白醬,循環這個過程,直到鋪滿容器,再用馬蘇里拉芝士和巴馬臣芝士封頂,最后放入烤箱。就像把所有數學原理、物理法則、萬物粒子通通扔進一鍋原始湯,而烤箱的作用相當于給出一個暴脹場,只要掌握好比例,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結果。白醬完全融化到膨脹的面片里,肉醬中的各種香料互相融合制衡,散發出濃郁的誘惑性氣味。芝士負責增加各層之間的黏合度,也為千層面提供了強韌又柔軟的復雜口感。如果沒有芝士,就像宇宙沒有引力,一切無從談起。

我樂此不疲,每次都要做足十人份,仿佛要宴請所有認識的鄰居到家里來吃,甚至夠得上一頓“最后的晚餐”。其實食客只有我們一家三口,剩下的千層面被均勻切成小塊,用保鮮袋裝好,置入冰箱的冷凍室存放。那晚,我們吃得盡興,丈夫開了一瓶冰酒,慶祝第一張黑洞照片的誕生。女兒吃了很多千層面,熱量使她放松警惕,不再緊張得手舞足蹈。她平緩地放下叉子,用手自然地托著下巴,和我們說起上個月她看的一場名叫“雨屋”的現代藝術展。我聽說過這個展覽,名頭很大,一票難求,主題設定為“萬物與虛無”。藝術家利用現代裝置技術,營造出一場“虛妄”的大雨——人們走進瓢潑大雨中,卻不會淋濕。

“大家只是為了拍照罷了,還有博主做網絡直播。因為設備和技術問題,還是會被雨淋濕。當我們沖進大雨里時,工作人員干脆忘記打開裝置開關,我們毫無防備,被淋得滿身濕透。大家在雨中抱頭鼠竄,一個年輕人忽然在擁擠中滑倒,摔斷了尾椎骨。”女兒談論這些的時候面無表情,她總是能保持冷峻的上帝視角,“他不僅臥床一個月,還錯過了期末考試和一場重要的面試。”

“你認識他?”我問。

“是我送他去的醫院。”女兒回答。

“他現在好了嗎?”我猜到他們之間肯定發生了些什么。

“可以找美術館和主辦方談賠償。”丈夫冷不丁插上一句。他的手里還滑動著手機屏幕,目光銳利,就像搜索腐尸的禿鷲。當然,他從不用這樣的目光看待我們,他也從不妄想置身話題的中心。

女兒忽然低頭看向盤子中的食物殘渣,然后端起自己的餐具,默默鉆入廚房。我聽到她往盤子中擠了點兒洗潔精,打開了那個強力水龍頭。

晚飯后,丈夫泡了杯濃茶躲在房間里寫教案。他把冷氣開得很大,我一般不會在這時候和他待在一起,只要一覺得太冷,我的咬合紊亂就會發作。我和女兒難得出去散步,路過密林時,我仿佛又見到那片呼風喚雨的湖泊,于是就和女兒談起這個傳說。女兒聽后萌發了去尋湖的念頭,我便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夜色漸沉,我們沉浸在密林中吹來的風里,細嗅風中帶來的針葉植物的氣味。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那天一樣,真的聊些什么。不知為何,我突然說起一些連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往事。“你的外曾祖母死去的時候還很年輕,就和我現在差不多。她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外曾祖父守夜的時候,洪水就灌到家里來了。桌子、長凳、貨柜都像小船一樣浮起來,你外曾祖母的棺木也浮起來,像小船一樣漂走了。所以,我們的祖墳里沒有她,她就這么消失了,家人尋到下游,等了好些年,也不見蹤跡。”

“就這么消失了?”

“我也是聽大人們說的,真實與否,俱不可考。”

“也有可能是為了掩蓋什么吧。”

我對女兒產生這種想法并不感到奇怪。她活得很艱辛,或許內心隱約恨著我們。她深知他者永遠無法感同身受,哪怕是那些聲稱愛她的人。

其實我從未見過外曾祖母,她去世的時候,連我的母親都還沒有出生。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外曾祖父去世后,就更沒有人知道外曾祖母的確切姓名,連日常使用的乳名、外號、別稱,一個都說不上來。

忽然下雨了,雖然雨勢不大,但很有可能馬上就大雨滂沱。一時間我們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就像劃水到湖中央,力氣所剩無幾時的孤立無援。女兒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雨越來越大,我們最終放棄尋湖,往宅子奔去。在雷聲的追趕下,我們的腳步越來越快。我們大口喘氣,終于在全身濕透之前回到家里,一道魚背般的閃電瞬間將天空劈裂,緊隨而來的雷聲震得地面發抖。那些靜默的私家車、電瓶車不約而同號叫起來。更為暴烈的大雨順勢而下,外部的世界頃刻化作一團白霧。

入睡前,雨勢才衰弱下來。世界再次陷入浩瀚的蛙聲。我們已多年沒有聽到蛙聲,大概是河流環境整治有力,離開多年的青蛙又回到這里,抑或是童年時代的聲囂不小心溢入了當下的世界。我進入女兒的房間,囑咐她睡覺前關緊門窗,以防大雨突來。她看起來心事重重,正在翻看奧康納的短篇小說集。她猝不及防地問我:“媽媽,到底什么是愛?”

“犧牲。”

“愛是犧牲?”

“對我來說是的。”

“也就是說,如果你愛我,會為了我犧牲?”

“是的,寶貝。”

我把手指埋進她致密的發間,像撫摸嬰兒那樣撫摸她。

“那我是不愛你的。我做不到為你犧牲。”

“孩子的愛和父母的愛是不同的。”我耐心地說,生怕她被自己伸出的刺扎傷。

“我忽然覺得那個湖是無處不在的,所以找不到。因為我們已經在湖里了。”女兒如是說。

我的生活,確實被水層層包圍。當我還是個少女時,這里也曾下過一場無邊無際的大雨。那時排水系統還不像現在一樣健全,河水暴漲,很快超過警戒線,污濁的、攜帶傳染病菌的水從四面八方涌到屋子里來。我們不敢出門,洪水里潛藏著可怕的漩渦。很多人都死了,我們害怕得哪兒也不敢去。尸體被泡得面目全非,一些被水流沖了回來,回到自己家中,更多的人消失在神秘的洪水中。其中就包括我的鄰居,一個和我同歲的男孩。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他有一只寶盒,里面收集著死去的飛蛾、蝴蝶、綠頭蒼蠅以及花斑蜘蛛蛻下來的殼。當他打開寶盒,向我展示他的寶藏時,我嚇得頭皮發麻,整整一年沒有理他。后來他有了別的愛好,他得到一個拍立得照相機,經常用它記錄下那些被火災、閃電、暴風雨摧毀的事物。按下快門后,相紙緩緩從相機里升起。起初相片上混沌一片。他抽走相片,用手的溫度使圖像顯形:一棵樹苗、一張公園長椅、一間教室、一排路燈,甚至是一條河流。我害怕有一天,我也會被攝入他溫熱的相紙里。

洪水來時,我們猝不及防。有人剛下到水里,就觸電身亡。暴雨持續了幾天,失蹤的人越來越多,附近的動物園也被洪水沖垮。我們從新聞里看到月熊和豚鹿逃到沒被洪水淹沒的高地上。其實那原本只是臨時來小鎮上演出的動物馬戲團,一個富商看完演出后可憐那些傷痕累累的動物,就出資買下它們:一只孟加拉虎、一只豚鹿、一頭月熊和六只猴子。他為它們搭建了一個小花園,還專門請了兩個飼養員。后來富商因病去世,動物園幾近荒廢,動物們餓極了就跑到鎮子里吃垃圾。我的鄰居,那個小男孩,經常會偷一些食物去喂那些動物。誰會想到,那只孟加拉虎忽然產下一只幼崽!這件事很快見諸報端,因為動物園里根本沒有雄性老虎,報道把母虎生崽稱為“神跡”。多好的宣傳,動物園順利得到一個慈善機構的資助。但洪水突如其來。男孩聽說后,撐著一艘小船就往那片高地去。但他再也沒有回來。救援人員趕到時,動物們都淹死了,不久尸體就被沖到下游。唯獨不見孟加拉虎和它的幼崽。我心里隱隱覺得,或許男孩找到了老虎。

剛認識的時候,我曾對丈夫說過這個故事。這是我們當時為數不多的永恒話題。每次談起,他都會從我的話語間挖掘出更多細節,甚至允許我輕微杜撰。晚上丈夫和我聊起最近的月象。這兩天他除了寫教案,就是觀察星象,記錄月象。雖然經常下雨,但每晚總有放晴的時段,視寧度也不錯,能夠清晰地觀察到隕擊坑和月海。

“月亮越來越瘦,接近殘月。阿里斯塔克斯隕石坑和蛇谷即將日落。南半球的伽桑狄環形山也非常突出。其實半個月亮才最好看,特別是用望遠鏡看的時候。沿著月球上明暗交界的晨昏線,錯落的環形山在陽光的斜射下特別凸顯,甚至可以看到山峰投出的狹長陰影。滿月時,光把一切照得太亮,反倒什么都看不見。”

我對他的月球觀測向來不感興趣。在我眼里,月象的變化沒有任何意義。我們看不到月球的最終命運,就像永遠無法觸及宇宙的誕生和毀滅。后來丈夫又說起一部科幻電影。

“剛才看了簡介,好像不錯。”

“我很早就給你推薦過。”

“是嗎,我怎么不記得了。”

“你打開硬盤,應該下載在里面了。”

他打開硬盤,電影確實在里面。

類似的對話每天都要上演。我們就像沒落的舞臺劇演員,永遠排演著寥寥幾出戲劇。我們忘卻了很多事,對最初一起生活的決心感到不解。久而久之,不免懷疑,我們是否因為感到絕望才會相愛?在瞬息萬變的風中,月亮被一片濃重的烏云裹住。丈夫終于放下那只寬口徑望遠鏡,他靠近我,把手伸進我的衣服里,開始觸摸我的乳房。但我們沒有做愛,他這么做只是為了安撫我。

又開始下雨。也許是為了讓他害怕,讓他注意到我,我又談起那場洪水。

“那時死了好多人。說不定還會再發生一次。”

丈夫淡然一笑,表示現在的雨量根本沒有那種威力,況且政府早就升級了排水系統,災難不會重演。我堅持將他引向地下室,向他展示那艘年邁的杉木漁船,以及一艘嶄新的皮劃艇。洪水后,家家都配備了這樣的救生裝置,以備不時之需,杉木漁船便是最好的存證。皮劃艇是我從網上買的,本來打算假期里和家人在湖中劃船蕩漾,但不出意料,一次也沒用上。丈夫對家里的物件、擺設、糧食儲備一無所知。我樂于向他展示我的勞動成果:一條熨燙平整的領帶、一頓精心準備的晚餐、一間布置考究的臥房。但我知道,他從未看上過我的付出。

丈夫好像對那艘杉木漁船產生了興趣,他用手撫摸著它的表面,似乎在等待什么。我倚在地下室的出口,有些嘲弄地說:“我知道你還沒死心。我可以在這里給你弄個工作室。”

“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丈夫臉上掛著明顯的笑容,但我卻感覺被抽了一記耳光。我將倚在地下室入口的身體移開,然后關了燈,地下室瞬間漆黑一片。我馬上抽身往光亮處去,并對黑暗中的丈夫說:“走吧,我想睡了。”

他曾經是一名理論物理學家,但后來他研究的領域被物理學界完全推翻,就像曾經的以太。他放棄了所有科研項目和研究,轉行成了一名大學物理老師。以前的事他絕口不提。也許是事業對他的打擊太大,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每當我興致勃勃地同他談起那些發生在露天影院、公園長椅、工作室角落的親密時,他總是轉起他手中的原子筆,擺出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仿佛是我綁架了他,還消除了他的記憶。

回到房間后我聽到雨聲變大,就去關陽臺的窗戶。夜雨中,隱約出現一座新宅,離我們約有二三十米遠。我不記得那片荒地還有房屋,于是把丈夫叫了出來。忽然,那棟宅子里蹦出一個裸著上身的少女,她慌慌張張收了幾件內衣,鹿一樣奔回屋子。雖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的皮膚白得發亮,乳房像水蜜桃一樣盈盈有力。

“房子,好像沒見過。但也許是沒注意吧。”丈夫說完,神情凝重地退回屋里,不發一言。我發現了他下體的腫脹。半夜,他忽然從夢中驚起,滿身大汗,和我說起了他的夢。他被一條陡生于兩腿間的淙淙細流充分浸濕。水位漸漲,細流奔騰成河流。他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于是洪水帶離他,遁入難以解釋的地帶。

“仲夏時節,只有河水是冷的。水不深,可以在河中站立。但河水渾濁,什么也看不見。河底崎嶇、扎腳,我一步一哆嗦。我感覺踩到某種生銹的金屬,便伸手去摸,是自行車的某個部位。可自行車何以沉到河底,卻不得而知。”

浪花將他拍醒。雨還在下,世界暫時失去聲音。他忘了自己是誰。亦沒有時間的概念,就像萬物初生時那樣,說不清過去,道不出未來。所有的事物都只有大致的輪廓,等待著被指認,被賦予靈魂。

早上,雨停了。但地下室里灌滿了水,那些布藝的家裝算是完蛋了。我們來到屋外,鄰居早已開始排水工作。我們借來一個抽水泵,也向外排水。等屋里的水排干時,我們已筋疲力盡。女兒睡到中午才醒,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丈夫有點生氣,說了她幾句,她又一聲不吭回到屋子里,修煉她的沉默。下午我們聯絡了物業和市政部門,總算有點效果,他們帶來了大型的抽水泵和防汛沙袋。睡了個午覺后,我感覺體力充沛,到集市上買了新鮮食材,燉了一鍋紅燒牛肉。

又下了一夜雨,雖然門口放置了防汛沙袋,但我還是不放心,夜里起來查看多次,還好屋里沒有進水。到了早上,我才安然睡去。就在放松警惕的幾個小時里,洪水決堤,猛獸般撲了進來。當我推開房門去尋找家人時,世界已變成另一副模樣。到處都是水,周遭異常安靜,只聽得到水中的聲囂。遠處的房屋消失了,它們的屋頂形成一座座小山,上面站著向天空求助的跳躍的小人。我匆匆跑下樓,發現洪水淹沒了地下室,在渾濁的水里,游動著一些黑乎乎的水生物。可能是鰻魚,也可能是水蛇。廚房的餐桌上,站著一只巨大的說不上名字的水禽,它剛從這片水域里捕獲了一條銀色的小魚。

我看到女兒正在廚房里搶救食物。而她的父親,不知去向。

“爸爸在外面。”

還好我們的客廳里只有少部分積水。我走出屋子,發現遠處有一個男人,正撐著一艘小船漫無目的地航行。雖然他很像我的丈夫,但我已然恍惚,所有的確定變為不確定。顧不了那么多,我的腦中只有生存。我馬上回到廚房,女兒告訴我家里已經停電,信號也沒了。于是我們齊心協力用最快的速度分裝好食物,全部運到樓上,又轉移了大部分生活必需品。當我們準備休息一會兒的時候,屋外傳來丈夫的聲音,他朝我們大喊,讓我們到外面去。我們看到他放下手中的槳,任由小船漂在水中,他的周圍漂過很多氣球一樣的浮物。丈夫指著浮物漂來的方向,大聲說著什么,但我們聽不到他的聲音。女兒猜測,他想告訴我們,東西和洪水都是從那里來的。

丈夫回來了,把船牽在屋外的門柱上。我們以為他要進屋,但他牽好船后,又向洪水靠近。我馬上沖到樓下,但為時已晚,他毫無預兆地向水中縱身一躍。我和女兒同時哭喊著叫他,但他已聽不到我們。他在水中逆流而上,卻一次次被沖退。最后被一個翻滾的浪花蓋住,再也沒有冒出來。他永遠不會知道,建造一座舒適的家園要付出怎樣的艱辛。

他的一生好像都在等待一場雨。

更多的洪水流向這里,我們關了大門,赤著腳咚咚跑上樓。女兒想去換身衣服,但她的屋子里出現一種惱人的、不正常的咕咕聲。我示意女兒站在原地,然后獨自輕步過去,順手抄起了門后的一把蒔弄花草的小鐵鍬。我永遠無法忘記眼前的一幕,就在女兒柔軟的彈簧床上,趴著一只氣喘吁吁、渾身濕透的老虎。它像烏云一樣占滿了整張床,它身上的花紋、鋒利的爪牙、長滿倒刺的舌頭和鼻腔里發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共鳴聲,都足以說明它能將我一擊斃命。但事情好像還有轉機,我馬上發現它的身下,匍匐著一只拼命吮吸奶水的小老虎,它已昏昏欲睡。這只可怕的猛獸一定經歷了長途跋涉,此刻已經耗盡體力,定不會立刻捕殺我。于是我飛快地帶上門鎖,將它們反鎖在里面。

“老虎?”女兒用氣聲說。

我點點頭。她有些害怕,又忍不住好奇,探頭探腦地往貓眼里探索。我拉著她的手回到我的房間,把門鎖住,然后用床和楠木椅子抵住了門。我們很快陳列好食物,然后癱坐在地上面面相覷。我們還來不及悲傷,就落入了另一個迫在眉睫的絕境。老虎的房間里有一扇很容易打開的窗戶,等它睡飽了,一定會下來把我們吃掉。

“我們得喂它。它在哺乳。”我說。

我從剛剛整理好的食物中,選出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牛腩。解凍之后,我可以把它穿在竹竿上,然后想辦法從女兒房間外的排水管道爬上去,慢慢靠近窗口,不動聲色地把牛肉投擲進去。老虎看到肉,會第一時間撲過去。我甚至聽到了它撕肉和吞咽的聲音。它應該會很快吃完那塊肥厚的牛腩,對它來說就像吞下冰激凌一樣輕松。但這遠遠不夠。它會從那個窗戶里掙脫出來,跳進水里,然后循著活人的氣味找到我們。老虎會先撲倒女兒,它一眼就能看出那只眼睛的破綻,評定她更容易得手。

沒關系,我還為它準備了下一餐,我們有雞排、羊肉、千層面和一鍋紅燒牛肉。我一夜不眠,做了最壞的決定。如果救援隊遲遲不來,我會自動走入那個房間。先露出我的脖子,以最快的方式繳械。至少能夠讓它吃一個星期。這段時間內,女兒不至于餓死。

“媽媽,愛是獻祭。”

“是什么?”

“獻祭。”女兒重復道。她忽然告訴我,那個摔斷了尾椎骨的男孩識破了她的掩飾,他知道那是一只假眼睛。女兒的心先是破碎,后又融化。男孩坦白無法愛她,但他可以要她的眼珠。女兒同意了,她摘下自己最珍視又最唾棄的東西,交到他手中,看著他放入一只木頭盒子里。與義眼一起存放的,還有一段被燒焦的樹枝和一只灰喜鵲標本。

我又問:“他拍了你的照片?”

是的,女兒承認。他用拍立得拍下了她空洞的左眼。我感覺天靈蓋處有一根生銹的針緩緩刺入。我忽然想起那一夜,密林中出現一棟和這里一模一樣的宅子。一對中年夫婦正在觀察我,而我只穿著一條內褲。

這些痛苦我一再經歷。

老虎的胃口很大,我沒料到它的孩子也吃肉了。五天后,食物所剩無幾。好在洪水開始退卻。也許我不該把老虎鎖在家里,它們漂流得太久,此刻正需要一個舒適的牢籠,一座真正的動物園。我感覺我心中的洪水也漸次退卻,形成一股涓涓細流。越來越微弱。水勉強沒過膝蓋,這時已經不需要船了。我長舒一口氣,準備趁老虎睡著時,幫它們打開房門。而我會帶著女兒離開這里,回到我們賴以生存的城市。

地勢低矮處,水位依然很深。就在洪水的盡頭,綠色的天幕逐漸被陽光打亮的地方,正漂來一艘搖搖晃晃的小船。

“媽媽,有船來了。”

女兒的右眼中升起一柱猩紅色的黃昏,而左眼是燃燒后的灰燼。

“不,不是船。”

是一口棺木,里面躺著一個去世不久的女人,她的周圍鋪滿鮮花,花瓣上掛著雨珠,一部分開始枯萎。她看起來似曾相識。我和女兒相視一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每到夏天,我們都回到這里,因為無處可去。


人民文學 202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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