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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潛短篇小說《陽光照亮小屋》

时间:2020-03-01     作者:徐潛   阅读


陽光照亮小屋

徐潛


丈夫留在干校學習的蘭芳,挺著七八個月大的肚子,左手牽著三歲多的大兒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母子倆回的是蘭芳的娘家,因為丈夫要學習改造的緣故,蘭芳不得不回到城里的這個家。說是城里,其實條件也比鄉下好不到哪里去,哥哥嫂子和瞎子媽三個人就住在離江邊不遠的平房里。蘭芳之所以會回來,是因為鄉下確實一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家里至少還有人照顧一下。


蘭芳帶著大兒子天還沒亮就去趕回城的巴士,在車上顛簸了一整天,下車時天都要黑了,而她還得走上幾公里的路才能回到家里。本就因懷孕而浮腫的腳,坐了一天的車變得更脹了,沒走多久兩只腳就都被磨得滲出了血。這兒是江漢平原的九月,秋老虎正是囂張的時候,悶熱得像一個蒸籠似的街道,靜得沒有一絲風。汗水順著腿就往下淌,流到鞋子里,汗水里的鹽分染得本就破皮的腳生疼。蘭芳咬著牙,牽著兒子,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是走回了家。


這個家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家,六十多個平方的小平房被隔出了三室一廳,屋的西側用自制的籬笆隔出個一米來寬的小院,自己種些簡單的蔬菜;東側是一個茅草棚子,里面堆放著些雜物。


大哥知道妹子今天要回來,從天剛黑就站在門口等著,他老遠就看到蘭芳緩緩挪步的身影,他趕緊跑上去攙扶著蘭芳。看見大哥,早已疲憊不堪的蘭芳還是擠出了笑容,低頭對兒子講:“叫大舅。”


大哥伸手摸摸小伙兒的腦袋,說:“漢龍真乖,長大了。”


家里的三間房,哥哥和嫂子住一間,媽住一間,還留有一間空房,大哥剛要把蘭芳扶進屋里,嫂子突然從房里沖出來,“搞什么!搞什么!這是你的房你就往里面進?”


“不是說好蘭芳今天回來嗎?”


“是說回來,沒說要住屋里呀!”


“不住屋里住哪兒,這屋又沒人住,空著干嘛?”


“你姑娘不是人呀!你姑娘不住呀!”


蘭芳眼看兩口子要大吵起來,趕緊扯扯大哥的袖子,對嫂子說:“嫂子對不起,那您看能不能給我安排個地方落腳?”


嫂子朝屋外努努嘴,“在棚子里給你搭了張竹床,熱天睡涼快。”


大哥一聽媳婦兒都沒有和自己商量就要讓自己身懷六甲的親妹子住草棚,瞬間就要發作。蘭芳卻趕在大哥發火之前搶著說:“好的,我這就去,謝謝嫂子。”


蘭芳坐在竹床上,大哥站在她面前,臉上露出一種不自在的表情。蘭芳看出了大哥的不快,說:“沒事哥,這兒一樣,你能不能幫我打盆涼水,我擦個腳。”


大哥進里屋以后,是嫂子端水盆出來的,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要知道蘭芳的腳可都是傷口,要是用這么熱的水洗,只怕會疼得暈過去。“嫂子,我用冷水就行。”嫂子看到她慘不忍睹的雙腳,哼了一聲,把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潑,說了聲“精貴”,轉身走了。這時的蘭芳根本就沒睜開眼看她,因為潑水的時候她嫂子故意挨著她的腳潑,雖是沒有一滿盆熱水直接澆在腳上,但濺起的水花還是打在腳上的傷口上,疼得蘭芳咬牙閉眼卻不敢吭聲。


過了沒一會,嫂子出來撂下一盆涼水就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晚上,蘭芳躺在竹床上,兒子依偎在她的懷里。他先抬起眼看看蘭芳,然后悄悄地說:“姆媽,我餓了。”是啊,母子倆除了早上上路之前吃了一個饅頭以外就沒吃過別的東西了。可是她不敢再去打擾她那苦命的大哥,只好對孩子說:“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在夢里吃噴香的大米飯。”


這時,蘭芳聽到屋里傳出大哥和嫂子的爭執聲。“我就這么一個親妹子,你這嫂子怎么當的?”


“當什么當!我問你,是你妹子重要,還是你姑娘重要?我告訴你,那間房說什么也得給姑娘留著,別看她出去念書不回家,不回家那也是她的屋,不能跟了別家的姓了。你以為她為啥拼了命要回來生這個伢?還不是她嫁的那個臭老九,屁用都沒有,她要是把伢生到這屋里,瞎子婆婆走的時候,還不得分她一屋半瓦的?你姑娘拼得贏她兒子嗎?她這現在還有一個不知是兒是女,不管是啥你都搞不贏她。到時候你姑娘哭爹喊娘的時候你就知道后悔了。我跟你說,她一姑娘就是潑出去的水,還想往回流,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這個家里的一磚一瓦她都別想拿!”


蘭芳聽不到她哥的聲音了,可能是被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就憤憤地睡去了。


到了半夜,剛剛瞇著的蘭芳被小心翼翼地搖醒,原來是她的瞎子媽。他媽雖然被人們叫瞎子婆婆,其實并不全瞎,只是有白內障,看啥都不清楚。老人家也不識字,自然不用看書讀報,所以從來沒戴過眼鏡,平時在家摸摸索索地也不影響正常生活。她小聲對蘭芳說:“芳啊,苦了你了,晚上沒吃東西吧?我給你留了兩個饃,就著腌菜吃點吧。”


“謝謝媽。”


“你是我姑娘,跟我說啥謝。”


蘭芳一邊吃,一邊點點頭。


吃了一個,蘭芳把另一個饃放在碗里,把碗放到竹床邊的架子上。瞎子媽讀懂了女兒的心思,說:“你都吃了吧,等伢醒了再給他拿,廚房里還有。”漢龍仿佛聽見了姆媽和家家在談論自己一樣,迷迷糊糊睜開了眼,說了句:“姆媽……蚊子……癢……”夏末秋初的蚊子雖然沒有七八月份那般猖狂,但躺在室外的竹床上也是要命的,漢龍的小細胳膊細腿上早已出現了一串又一串紅色的小痘。瞎子媽摸摸漢龍的腦袋,輕輕說:“漢龍乖,先吃個饃,家家給你趕蚊子。”


漢龍也答應著:“好……好吃……饃真甜……”邊說著,漢龍邊吧嗒嘴,剛說完便又睡去了。瞎子媽說著起身回屋了,回屋取來一把蒲扇拿給蘭芳,“幫漢龍趕趕吧。”


白天哥嫂兩口子都去廠里上班了,中午也不回來吃飯,蘭芳總算是能帶著大兒子在餐廳里上桌吃頓安生飯。晚上嫂子在的時候,就只能打兩碗飯菜在棚里吃上一餐。嫂子“苦口婆心”地對蘭芳講:“你看你大著肚子,來回走動多不方便,在竹床上靠著吃,莫提幾舒服了。”這話明著聽是對大肚婆的特殊照顧,可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就連眼盲的姆媽心卻也不盲,那就是不想讓蘭芳和漢龍進這個家門,不想讓他們上桌吃這個飯,因為讓他們上了桌就代表承認他們是這個家里的人了。


大哥也是敢怒不敢言,畢竟妹子只是暫住,媳婦和閨女才是自己后半輩子要面對的人。為了讓蘭芳稍微舒服那么一點,大哥下班回家以后從他的大蛇皮包里取出一張幾米來長的大紗帳,這是他向廠里別的車間做紗窗的工友討來的。三歲的漢龍看著這白花花的新帳子,高興壞了,圍著帳子內外兩三米見方的地方跑來跑去。小手在紗帳上摩挲著,一會從里面把頭探出去,一會又跑到帳子外面把腦袋探進來,笑得別提有多開心。


這一夜,漢龍是開心的,就連睡著了臉上都掛著笑容。蘭芳看著兒子的笑臉,自己心里是有苦說不出,她在想念遠在他鄉的丈夫,想念過去一家三口雖然清貧但充實的日子。


孩子的心思是純潔的,是最容易滿足的,一張紗帳就讓漢龍高興了好幾天。可是,好景不長,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一天晚上,天上突然飄起了雨,雨水透過紗帳斜飄進來,透過頭頂的茅草棚子滲透下來。蘭芳坐起身上,靠在磚墻上,一手把孩子摟在懷里,一手拿起地上不用的竹曬箕擋在孩子的斜前方。漢龍小聲對蘭芳說:“姆媽,我怕。”


“不怕,有姆媽陪著你,沒什么好怕的。”蘭芳用摟著孩子的那只手輕輕地撫摸孩子的后背,溫柔地說,“快睡吧,快睡吧,睡一覺雨就停了。”


大哥后半夜被雨聲驚醒了,想起在棚里的妹子,連忙從床上爬起來。他媳婦兒一把抓住他,說:“你干嘛?”


“外面下雨了,蘭芳懷著孕呢!”


“那你也不許把她接進來,接進來我們就別過了!”


“我去給她送件雨披總可以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蘭芳就被不斷發出的動靜驚醒了,她睜開眼看到大哥正爬在梯子上整理茅棚。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個辦法,他把家里攢著的米袋子一個個全部拆開,平鋪在茅棚上,這樣茅棚就算是勉強能擋雨了。


等哥嫂兩口子上班去了,瞎子媽對蘭芳說:“要不你搬到我屋里去吧,我們娘兒倆擠擠。”


“姆媽,還是算了,我沒事的。嫂子知道了肯定不樂意,你要是不聽她的,我走了以后她還不知道怎么給你穿小鞋呢。我將就一下就過去了,你看,大哥給我重新鋪了棚頂,不會漏雨了,結實得很。”


女兒雖然堅強,瞎子媽仍然不甘心。晚上在飯桌上又跟兒媳婦理論:“你就讓她進屋住吧,她不會跟你搶房子的,何必欺負一個大肚婆呢?”


“她或許不會,但難保她那個窮教書的丈夫不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干什么?成分還不好,也不知道她當時咋就瞎了眼看上那么個男人。還有她的兩個伢,一個不夠又懷一個,娘兒三個在屋里啥事不干吃兩個月白食。我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供你一個還不行,還得養著他們!”


“住我屋,不占大丫頭的屋,給她留著。”


“住你屋更不行!我們兩口子孝敬你,把最大的一間房讓給你一個人住,兩個人住那小偏房。她住到大房里去了,那不成她是主人了!讓一個嫁出去的外姓人住大房,那還不改朝換代、改名換姓呀!”


瞎子婆婆也只能忍氣吞聲,匆匆擺了碗筷就下桌回屋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離臨盆越來越近了。這天夜里,蘭芳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醒轉過來,她感覺自己下身有些異樣,須臾之間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熱流從雙腿之間涌出。她的羊水破了。她連忙叫醒睡熟的兒子,說:“去叫大舅!去叫大舅!”


漢龍被喊醒,先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看見姆媽的褲子濕了一大塊,慌忙跑進屋里,一邊敲房門一邊喊:“大舅,姆媽屙褲子了!”孩子看到姆媽的褲子濕了,還以為是像自己尿床一樣把尿尿在了褲子里。大哥聽到蘭芳尿褲子了自然知道那是羊水破了。男人聽到女人要生孩子了總是慌亂的,他大聲地自言自語道:“要生了,要生了,送醫院,送醫院……”


他媳婦兒坐起身來,拍一下他:“送什么醫院,去醫院不花錢呀,再說也來不及了。”她邊整理自己的衣物邊說,“去燒多點熱水,再找把能剪臍帶的剪刀,我在娘屋里給豬接過生。”


外行人接生哪有那些講究,也不懂得“開幾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帶著孕婦喊著口號用力。嫂子掰開蘭芳的雙腿,喊:“一!二!三!用力!”口號喊了一遍又一遍,時間過去了兩個鐘頭,就連接生的嫂子都已經累得喊不動了,更不消說蘭芳了。她死死地抓住竹床的邊緣,手指竟然把竹篾摳出了三個大洞。破開的洞口處,竹篾上的小刺刺破了她布滿老繭的手,床沿上血跡斑斑。然而,手上的疼痛完全不及她所正在經歷的痛苦之萬一。


瞎子媽在旁邊聽著兒媳和女兒的叫喊,心里揪得一陣緊過一陣,站都站不穩了。終于,兒媳大喊:“快了快了,看到頭了!”聽到這句,瞎子媽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沖上前去,拉著蘭芳的手。她的兩只手握住蘭芳的手,一只手被蘭芳緊緊地抓住,另一只手緩緩地按摩著蘭芳手上已經僵硬的肌肉。


蘭芳的叫喊聲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高。正當她已經近乎力竭失聲的時候,孩子終于生出來了!嫂子抱著剛生出來的孩子,一時不知說啥,看著蘭芳,半晌說了句“生出來了”。蘭芳又生了個男孩,她徹底地灰心了,她暗怪自己這個不爭氣的肚子怎么就只有一個獨丫頭。她輕輕地拍打嬰兒的背部,嬰兒發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聲啼哭。那聲音洪亮而尖銳,像一聲春雷,仿佛打醒了整個世界一般。這一聲“春雷”一下打到了瞎子媽的心口上,她心口一緊,摔倒在床邊,手從蘭芳已經無力而松開的手心里滑落。蘭芳努力地抬起頭,掙扎著睜開眼睛,想要看一看倒在地上的姆媽。大哥沖上去扶起姆媽,姆媽卻毫無反應,他輕輕地拍打姆媽的臉頰,大喊:“醒醒!醒醒!”喊聲就如同滴入大海的露珠,一絲反應都沒有。


嬰兒的哭聲突然變得強烈,他第一次睜開了他的大眼睛。那眼睛比任何一個新生兒的眼睛都要明亮,他不帶一丁點兒塵世污濁的純潔雙眼像太陽的光一樣明亮。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東方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過來。這個茅棚迎接了這個家庭在這一天里的第一縷陽光,也迎接了一個全新的生命。


就在這略帶些清冷的朝陽里,姆媽躺在屋東頭的茅棚里,她這一輩子聽到的最后一個聲音就是她的小外孫的第一聲啼哭。


2020.02.29 于深圳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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