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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何小竹:現在覺得做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时间:2020-03-23     作者:何小竹   阅读


何小竹,詩人、小說家。出版有詩集《夢見蘋果和魚的安》、《6個動詞,或蘋果》、《時間表》,小說集《女巫之城》《他割了又長的生活》,長篇小說《愛情歌謠》、《藏地白日夢》,隨筆集《紙上風景》等。現居成都。


■ 故人入我夢


獨白。最近頻繁夢見過去的朋友

男女都有。應了杜甫的一句詩——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夢是寫實的,沒有奇幻和飛翔。寫實,逼真

如李安120幀的電影

你牽著一條狗。老街,街名醒目,沙子堰

走進臨河的茶樓,樓下滿座,我們上樓

樓梯還是那架樓梯,陡斜,搖晃

座中多了一個人,你說是你女兒,跟你很像

但醒來才想起,你其實沒有女兒

從沙子堰出來,是小酒館,再然后是白夜

我喝醉了,又開始唱歌,跳舞

翟姐說,像一臺永動機

這情景可能是我睡前看過一張老照片

也可能是我剛好讀了某人的一段回憶錄

都說夢是人的無意識的流露,這也許是對的

但我更相信,夢是情感的延續

曾經對睡眠有恐懼,也就是對夢有恐懼

恐懼夢中重復的奔逃和墜落,以及憂慮

現在沒有了。這些都消失了

現在覺得做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以至于每一次,包括今天

我都故意拖延著,不愿從夢中醒來

杜甫也說,“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 幸好還有一盒火柴


講故事。兩個人坐在那里

一個說,昨晚回到酒店,很想抽煙

卻發現打火機落在吃飯的地方了

幸好房間里還有一盒火柴

另一個說,去年我坐飛機,很想抽煙

卻忘了帶打火機,十分沮喪的時候

幸好空姐身上揣了一盒火柴

一個說,不可能,坐飛機不可能的

另一個說,講故事嘛,你也是可以的

一個便說,那好吧,上個月我去看電影

看著看著很想抽煙,卻發現自己的打火機壞了

幸好電影里的那個小女孩賣給我一盒火柴

另一個說,昨晚我做夢的時候很想抽煙

但到處找都找不到打火機

幸好老婆回來了,拿給了我一盒火柴

你老婆也是在夢里的嗎

不是,她在夢外



■ 悼亡詩


朗誦。一個人死了。沒到死的年齡

而且不該死在平安夜。

慶祝圣誕的玫瑰紛紛彎折。一片哀悼之聲

而他此時躺在醫院的白床單上,身體還沒完全冷卻

死因不明(沒人透露)。也不知道是哪些人守在他的身邊。

有人開始發照片。都是多年前與他的合影

他站(或坐)在那里,無論哪種表情,都不像是今夜會死的人

以前誰誰誰死了,朋友圈都有人上來哀悼

點蠟燭,發雙手合十的圖標

我沒有附和過。因為要么不認識,要么見過

但跟我沒什么關系

這次我附和了,跟帖,發了幾個淚奔的圖標

情不自禁,沒去思考為什么

我們確實還稱不上是朋友。只見過兩次

且幾乎沒什么交談(都是他在說,我在聽)

但我喜歡他,是個好玩的人


2019年即將過去,這最后一首詩

出乎我的意料



■ 肢體練習


現在我們開始做肢體練習。注意呼吸

腿抬起來。再高一點。轉身

看著我。很好。像昨天那樣。手搭過來

挺胸。再轉身。不對。注意節奏

下腰。緩慢地。頸部和下巴再放松一點

現在收腿。腹部用力。翻過來

站穩。不錯。再來一次

練習的目的是解決肢體的柔韌度和控制力

呼吸要均勻。很好。這次的動作比上次流暢

但還不夠松弛。有點緊,特別是臀部

再來。一。二。三。手抬起,平轉

速度要快。快起來。好,現在慢慢收攏

注意手的位置。像劃水一樣

體會波動的感覺。OK

完美。保持這種狀態。再來一次



■ 鏡中人


他對著鏡子。鏡子中的人也看著他。

他滔滔不絕。然后問。你看這樣行不行?

鏡中人說。好。就這么辦。

離開鏡子他就處于失語的狀態。

他的話。只有鏡中人明白。


大多數時候。他沉默。昏睡。

鏡子也沉默著。不只一面鏡子。衛生間。

洗手臺上。進門處。鞋柜上。

客廳與陽臺之間的玻璃門。也是一面鏡子。

夜幕降臨。他站在玻璃門前。看得見。

那個與他說話的人。


他睡眠很淺。一兩個小時就會起來。

在客廳的沙發。茶幾。椅子之間。游走。

緊鎖眉頭。心中充滿焦慮。

他習慣在焦慮的狀態下搬運東西。

毛巾。水杯。水桶。晾衣桿。拐杖。

搬運它們。從此處到彼處。或將它們藏起來。

他會把拖鞋換成出門穿的皮鞋。旅游鞋。

但門已反鎖。焦慮。變成焦躁。不安。

這時候。他看見了鏡子。開始滔滔不絕。

我們現在就出去。好不好?不然就來不及了。

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但還是要解決。

你看這樣行不行?行。那我們現在就去辦。

與鏡中人說話。讓他的情緒慢慢舒緩下來。

還發出愉快的笑聲。對鏡中人頻頻點頭。

贊揚他。我看你還不錯。謝謝你。


他重新回到床上。鏡中人在鏡中隱沒。而我。

兀立夜中。該與誰述說?



■ 音樂會


我們去聽大海呢喃。紅色布面的座椅

貼近皮膚,柔軟,有顆粒,如同坐在沙灘上

燈光暗下來,大海近在咫尺

有風吹來,帶著波紋,風的背后

就是大海的呢喃。我拉住你的手,握在手腕

如同握住一把小提琴

你說這感覺,就像柔聲輕訴

我也感覺到了,沙灘上有幼小的海蟹在爬行

它們不是呢喃,而是被呢喃所誘導

今晚的節目單就只有這一首樂曲

大海呢喃,小提琴與鋼琴,海菲茲

這就意味著我們,今晚(長達90分鐘)

要在大海的呢喃中,紅色沙灘上

柔軟,有顆粒地,單曲循環


來源:白夜譚(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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