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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王小妮:你找的那人不在

时间:2020-05-03     作者:王小妮   阅读


詩人簡介:王小妮,生于長春,上世紀八十年代移居深圳,曾做過電影文學編輯,作品除詩歌外,涉及小說、散文、隨筆等,2001年受邀赴德國講學。曾獲美國安高詩歌獎,曾擔任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教授。出版有詩集《月光》《落在海里的雪》,隨筆集《上課記》《上課記2》,小說《1966年》《方圓四十里》等三十幾種。


■ 你找的那人不在


他根本不在。

其它的都在,只是你要的不在。


有東風進來

有小昆蟲進來

星光像剛剛磨碎了的面粉。

西紅柿成熟了的橙黃色進來。

海馬從落地窗最低的縫隙間游進來。

陌生人經過,不知名的煙草香味透進來。


我這兒從來沒這么滿過。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少

溫暖友善的東西們四處落座。


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四月是隔絕的屏風

所以,你只有原路退回

你找的人他絕不會在。



■ 愛情


那個冷秋天啊


你的手

不能浸在冷水里

你的外衣

要夜夜由我來熨

我織也織不成的

白又厚的毛衣

奇跡般地趕出來

到了非它不穿的時刻


那個冷秋天啊

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

談笑

使好人和壞人

同時不知所措

談笑

我拖著你的手

插進每一個

有人的縫隙

我本是該生巨翅的鳥

此刻

卻必須收攏肩膀

變成一只巢

讓那些不肯抬頭的人

都看見

天空的沉重

讓他們經歷

心靈的萎縮

那冷得動人的秋天啊

那堅毅又嚴酷的

我與你之愛情


1985



■ 不認識的就不想再認識了

  

到今天還不認識的人

就遠遠地敬著他。

三十年中

我的朋友和敵人都足夠了。


行人一縷縷地經過

揣著簡單明白的感情。

向東向西

他們都是無辜。

我要留出我的今后。

以我的方式

專心地去愛他們。


誰也不注視我。

行人不會看一眼我的表情。

望著四面八方。

他們生來

就不是單獨的一個

注定向東向西地走。


一個人掏出自己的心

扔進人群

實在太真實太幼稚。


從今以后

崇高的容器都空著。

比如我

比如我蕩蕩來蕩去的

后一半生命。 


1988



■ 白紙的內部



陽光走在家以外

家里只有我

一個心平氣坦的閑人。


一日三餐

理著溫順的菜心

我的手

飄浮在半透明的百瓷盆里。

在我的氣息悠遠之際

白色的米

被煮成了白色的飯。


紗門像風中直立的書童

望著我睡過忽明忽暗的下午。

我的信箱里

只有蝙蝠的絨毛們。

人在家里

什么也不等待。


房子的四周

是危險轉彎的管道。

分別注入了水和電流

它們把我親密無間地圍繞。

隨手扭動一只開關

我的前后

撲動起恰到好處的

火和水。


日和月都在天上

這是一串顯不出痕跡的日子。

在醬色的農民身后

我低俯著拍一只長圓西瓜

背上微黃

那時我以外弧形的落日。


不為了什么

只是活著。

像隨手打開一縷自來水。

米飯的香氣走在家里

只有我試到了

那香里面的險峻不定。

有哪一把刀

正劃開這世界的表層。


一呼一吸地活著

在我的紙里

永遠包著我的火。


1995



■ 我看見大風雪



我離開城市的時候 

一件大事情在天空中發生。 

千萬個雪片擁擠著降落 

這世界 

再沒有辦法藏身了。 

 

大風雪用最短的時間 

走遍了天下的路。 

大地的神經在跳 

行人讓出有光的路脊 

靈魂的斷線飄飄揚揚。 

 

山頂高挑起粗壯的核桃林。 

雪壓滿了年紀輕輕的兒子們。 

現在,我要迎著寒冷說話。 

我要告訴你們 

是誰正在把最大的悲傷降下來。 

 

上和下在白膠里翻動 

天鵝和花瓣,藥粉和繃帶 

誰和誰纏繞著。 

漫天的大風雪呵 

天堂放棄了它的全部財產。 

一切都飄下來了 

神的家里空空蕩蕩。 

 

細羊毛一卷卷擦過蒼老的身體。 

純白的眼神飛掠原野 

除了雪 

沒有什么能用寂靜敲打大地 

鼓勵它拿出最后的勇氣。



我想,我就這樣站著 

站著就是資格。 

衣袖白了 

精靈在手臂上閃著不明的光。 

許多年里 

我一直用正面迎著風雪。 

 

什么能在這種時候隱藏 

荒涼的草場鋪出通天的白毛氈。 

割草人放下長柄刀 

他的全身被深深含進灰暗的歲月。 

割草人漸漸丟失。 

雪越下越大。 

 

播種的季節也被掩埋。 

樹在白沫里洗手 

山脈高聳著打開暗淡的溝紋。 

我驚奇地看見傷口 

雪越大,創面越深。 

大地混沌著站起來 

取出它的另一顆同情心。 

藥一層層加重著病。 

 

寬容大度的接納者總要出現 

總要收下所有的果實。 

我從沒見過真正的甘甜 

沒見過滿身黃花的冬天。 

大風雪跟得我太緊了。 

它執意要把佇立不動的人 

帶高帶遠。



我不愿意看見 

迎面走過來的人都白發蒼蒼。 

閉緊了眼睛 

我在眼睛的內部 

仍舊看見了陡峭的白。 

我知道沒有人能走出它的容納。 

 

人們說雪降到大地上。 

我說,雪落進了最深處 

心里閃動著酸牛奶的磷光。 

 

我站在寒冷的中心。 

人們說寒冷是火的父親。 

而我一直在追究寒冷的父親是誰? 

 

放羊人突然摔倒在家門口 

燈光飛揚,他站不起來了。 

皮袍護住他的羊群 

在幾十年的風脈中 

我從沒幻想過皮袍內側的溫度。 

在潔白的盡頭 

做一個低垂的牧羊人 

我要放牧這漫天大雪。 

 

大河泊頭白骨皚皚 

可惜呵,人們只對著大河之流感嘆。 

誰是寒冷的父親 

我要追究到底。



雪越來越低 

天把四條邊同時垂放下來 

大地慢慢提升 

鑲滿銀飾的臉閃著好看的光。 

 

我望著一對著急的兄弟。 

 

愿望從來不能實現 

天和地被悲傷分隔。 

落在地上的雪只能重新飛翔 

雪線之間 

插進了人的世界。 

 

慈悲止步 

退縮比任何列車都快。 

天地不可能合攏 

心一直空白成零。 

悲傷一年年來這里結冰 

帶著磨挲出疤痕的明鏡。 

山野集結起一條條驚慌的白龍。 

 

為什么讓我看見這么多。 

 

風雪交加,我們總是被碰到疼處。 

天和地怎么可能 

穿越敏感的人們而交談。 

它怎么敢惹寒冷的父親。 

我看見人間的燈火都在發抖 

連熱都冷了。



許多年代 

都騎著銀馬走了 

歲月的蹄子越遠越密。 

只有我還在。 

 

是什么從三面追擊 

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成為北方 

我停在哪兒,哪兒就漫天風雪。 

 

這是悲傷盛開的季節 

人們都在棉花下面睡覺 

雪把大地 

壓出了更蒼老的皺紋。 

我看見各種大事情 

有規則地出入 

寒冷的父親死去又活過來。 

 

只有我一直迎著風雪 

臉色一年比一年涼。 

 

時間染白了我認識的山峰 

力量頓頓挫挫 

我該怎么樣分配最后的日子 


把我的神話講完 

把圣潔的白 

提升到所有的云彩之上。 


1999年5月



■ 臺風


我看見南面的海

呼叫著。

涉海而來的黑獅之群

豎起了生滿白牙的鬃毛。


我看見全天下

側過身雀躍著響應它。

所有的樹都吸緊了氣。

大地吃驚地彎曲

日月把光避向西北。


我看見不可阻擋。

水和天推舉出分秒接續的君主。

那么氣派

在陡峭的雷電中上下行走。


山被削成泥。

再削成雨。

遍地翻開金色的水氈。

君主駕著盛大的獅隊。

城市飄搖起一只死頭顱。


在世界的顫動中

我看見了隱藏已久的瘋人。

我的心里翻卷起不安

我要立刻傾斜著出門。


海,抬起

連著天堂的腳上岸了。

在一瞬間

邁過了

這含羞草一樣的危城。


獅皮在大洋里浮現。

鬼魂從水的內核里走出來。

只有在這風雨滿面之時

我才能看清萬物。

活著,就是要等待臺風

等待不可知的登門。

從今天以后

我要貼著白沙滑動的海岸飛。

等待臺風再起

等待著會見不可能。



■ 在冬天的下午遇到死神的使者


那個在銀夾克里袖著手的信使。


我們隔著桌子對視

桌上滿滿的滾動紅著臉的臍橙。

光芒單獨跳過來照耀我

門外的旅人蕉像壓扁了的尸體

古典武士正受著熱的刑罰。


那個人的忠誠不能形容

看樣子就叫人信賴。

沉默在從沉默里跑出來趕緊說話

好像該草簽一張有關未來的時間表。


可是,我現在還不能從我里面鉆出去。


跑也不行

掙扎也不行

縱身一跳也不行。

我能做的最驚天動地的事情

就是懶散地坐在這個用不上力氣的下午。

時間虧待了我

我也只能冷落他了。


月亮起身,要去敲響它的小鑼

我打開了門,我和銀色的信使左右擁別

拿黃昏最后一線光送他。



■ 十枝水蓮(6首)


1 、不平靜的日子


猜不出它為什么對水發笑。


站在液體里睡覺的水蓮。

跑出夢境窺視人間的水蓮。

興奮把玻璃瓶漲得發紫的水蓮。

是誰的幸運

這十枝花沒被帶去醫學院

內科病房空空蕩蕩。


沒理由跟過來的水蓮

只為我一個人

發出陳年繡線的暗香。

什么該和什么縫在一起?


三月的風們脫去厚皮袍

剛翻過太行山

從蒙古射過來的箭就連連落地。

河邊的冬麥又飄又遠。


不是個平靜的日子.

軍隊正從晚報上開拔

直升機為我裹起十枝鮮花。

水呀水都等在哪兒

士兵踩爛雪白的山谷。

水蓮花粉顫顫

孩子要隨著大人回家。



2、花想要的自由


誰是圍困者

十個少年在玻璃里坐牢。


我看見植物的苦苦掙扎

從莖到花的努力

一出水就不再是它了

我的屋子里將滿是奇異的飛禽。


太陽只會坐在高高的梯子上。

我總能看見四分五裂

最柔軟的意志也要離家出走。

可是,水不肯流

玻璃不甘心被草撞破

誰會想到解救瓶中生物。

它們都做了花了

還想要什么樣子的自由?


是我放下它們

十張臉全面對墻壁

我沒想到我也能制造困境。

頑強地對白粉墻說話的水蓮

光拉出的線都被感動

洞穿了多少想象中沒有的窗口。


我要做一回解放者

我要滿足它們

讓青桃乍開的臉全去眺望啊。


3、水銀之母


灑在花上的水

比水自己更光滑。

誰也得不到的珍寶散落在地。

亮晶晶的活物滾動。

意外中我發現了水銀之母。


光和它的陰影

支撐起不再穩定的屋頂。

我每一次起身

都要穿過水的許多層明暗。

被水銀奪了命的人們

從記憶緊閉室里追出來。


我沒有能力解釋。

走遍河堤之東

沒見過歌手日夜唱頌著的美人

河水不忍向傷心處流

心里卻變得這么沉這么滿。


今天無辜的只有水蓮

翡翠落過頭頂又淋濕了地。

陰影露出了難看的臉。


壞事情從來不是單獨干的。

惡從善的家里來。

水從花的性命里來。

毒藥從三餐的白米白鹽里來。


是我出門買花

從此私藏了水銀透明的母親

每天每天做著有多種價值的事情。



4、誰像傻子一樣唱歌


今天熱鬧了

烏鴉學校放出了喜鵲的孩子。

就在這個日光微弱的下午

紫花把黃蕊吐出來。


誰升到流水之上

響聲重疊像云彩的臺階。

鳥們不知覺地張開毛刺刺的嘴。


不著急的只有窗口的水蓮

有些人早習慣了沉默

張口而四下無聲。


以渺小去打動大。

有人在呼喊

風急于圈定一塊私家飛地

它忍不住胡言亂語。

一座城里有數不盡的人在唱

唇膏油亮亮的地方。


天下太斑斕了

作坊里堆滿不真實的花瓣。


我和我以外

植物一心把根盤緊

現在安靜比什么都重要。



5、我喜歡不鮮艷


種花人走出他的田地

日日夜夜

他向載重汽車的后柜廂獻花。

路途越遠得到的越多

汽車只知道跑不知道光榮。

光榮已經沒了。


農民一年四季

天天美化他沒去過的城市

親近他沒見過的人。


插金戴銀描眼畫眉的街市

落花隨著流水

男人牽著女人。

沒有一間鮮花分配辦公室

英雄已經沒了。


這種時候憑一個我能做什么?

我就是個不存在。


水啊水

那張光滑的臉

我去水上取十枝暗紫的水蓮

不存在的手里拿著不鮮艷。


6、水蓮為什么來到人間


許多完美的東西生在水里。

人因為不滿意

才去欣賞銀龍魚和珊瑚。


我帶著水蓮回家

看它日夜開合像一個勤勞的人。

天光將滅

它就要閉上紫色的眼睛

這將是我最后見到的顏色。

我早說過

時間不會再多了。


現在它們默默守在窗口

它生得太好了

晚上終于找到了秉燭人

夜深得見了底

我們的缺點一點點顯現出來。


花不覺得生命太短

人卻活得太長了

耐心已經磨得又輕又碎又飄。

水動而花開

誰都知道我們總是犯錯誤。


怎么樣沉得住氣

學習植物簡單地活著。

所以水蓮在早晨的微光里開了

像導師又像書童

像不絕的水又像短促的花。


200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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