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網絡小說 >> 劉慶邦:美滿家庭
详细内容

劉慶邦:美滿家庭

时间:2017-02-06     作者:劉慶邦   阅读

劉慶幫.jpg

作家 劉慶邦


七里槐的村民過春節,還保留著起五更的習慣。差不多家家都有了電視機,除夕之夜,電視上春節聯歡晚會的節目他們也看。但不管看得再晚,他們照樣早起。說是起五更,有的人家三更四更就起來了,為的是在全村爭一個第一。起床之后,先放開門炮。三聲開門炮響過,他們點起大紅的蠟燭,開始煮餃子。餃子都是頭天晚上包好的。餃子煮好了,盛上了碗,家人不能就吃,要先敬給神靈和祖宗們。同時上香,燒紙,放長長的鞭炮。他們不承認零點起就是新春,不愿半夜里放鞭炮。他們認為,起五更放的鞭炮才是真正的辭舊迎新的鞭炮。除了放鞭炮,還興起了放煙花。有農村漆黑的夜空作底色,嘭的一下子,煙花流光溢彩,絢爛極了。放過鞭炮和煙花,吃過五更飯,他們就走出家門,成群結隊,互相串門,拜年。拜年啦!拜年啦!那一刻,村子里到處都洋溢著拜年之聲,過大年的熱烈氣氛達到峰值狀態。往往是,該拜的年都拜到了,外面還是黑的。這年冬天雪下得比較大,最大的那場雪連著下了兩天兩夜,積雪一二尺深。直到該過年了,積雪化了一半都不到,屋后,樹下,堆著一堆一堆鏟到一起的雪。雪多,冰就多。冰多,天氣就冷。你說哈氣成冰,一點兒都不為過。因為人們睡得晚,又起得早,這會兒瞌睡勁兒上來了,一個哈欠連著一個哈欠,一個比一個打得圓。于是,他們紛紛吹滅蠟燭,躺到床上睡回籠覺去了。

  睡一覺醒來,天亮了,外面竟靜靜的。再聽,外面還是靜靜的,只有院子里石榴樹上的麻雀在細叫。扭臉往窗外看,屋檐垂下的冰條子閃著凜冽的寒光。這是喧囂之后的平靜,絢爛之后的單調,熱鬧之后的寂寞。大長一年,他們勞碌奔波,仿佛奔的就是這個年,就是過年這一天的熱鬧。可是,年如此不禁過,熱鬧如此短暫,太陽剛剛出來,年好像已經跑得很遠,很遠。回想起來,恍若隔世一般。人們似有些泄氣,神情也懨懨的。

  他們不知不覺湊到一塊兒去了,要把多余的時間打發一下。他們說些從城里帶回來的話題,也說些七里槐本村的話題。說起本村的話題,他們難免說到,一年來村里人死了幾個,生了幾個。誰升了官,誰發了財,誰家的日子最風光,誰家的家庭生活最美滿。比較是自然而然進行的,幾乎帶有評比的性質。“評比”的結果,他們認為,要論家庭生活,最美滿的要數耿文心家。全村如果要評出三個美滿家庭的話,耿文心家要占一個。如果要評出兩個美滿家庭的話,耿文心家還要占一個。如果只評出一個美滿家庭的話,這個?這個?仍然非耿文心家莫屬。“評比”完了,你對我笑一下,我對你笑一下,而后一起大笑,笑得哈哈的。他們如此開心,像是對“評比”結果表示滿意,又像是得到了某種精神上的滿足。

  世上有許多評比,評比完了,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推舉耿文心的家庭為美滿家庭,既然大家意見一致,皆大歡喜才是,有什么可笑的呢?笑聲里為什么還有一點揶揄的意味呢?卻原來,這里面有一個包袱,若把包袱抖開,恐怕誰都忍俊不住。那么,包袱里面包的是什么呢?看好嘍,包袱里面包的不過是一個光棍兒。耿文心快五十歲的人了,一直沒有娶老婆,一直耍單,晴天有個人影兒,陰天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可不是個光棍兒么!耿文心不僅是個光棍兒,還是個瞎子。不少瞎子是半路瞎,瞎得不夠徹底。而耿文心的瞎是胎里帶來的,兩個眼窩兒都癟癟的,連一顆眼珠子都沒有。耿文心的瞎,是徹底的瞎。耿文心連個家都沒成,哪里來的家庭呢?美滿家庭又從何談起呢?

  耿文心的美滿家庭在耿文心的嘴里,是耿文心說出來的。七里槐村的人都知道,耿文心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第一個是兒子,第二個是女兒,第三個是兒子,第四個是女兒。生兒生女花插著來,兒女都是雙的。大兒子叫耿天成,二兒子叫耿天功;大女兒叫耿天美,二女兒叫耿天鳳;老婆名叫馬麗蓮。耿天成是科學家,耿天功是大老板,耿天美是空中小姐,耿天鳳是清華大學的在校大學生。只有老婆馬麗蓮本事不大,跟他一塊兒在七里槐種地。不過老婆長得還說得過去,樣子有點像電影明星。四個孩子的生日和屬相都是耿文心派定的,一旦派定,他就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出半點差錯。比如有人問,天成是不是屬兔?耿文心立即糾正,天成不是屬兔,是屬虎。天成是臘月初六生人,那天正下大雪。一下大雪,老虎就要下山找吃的,所以天成是下山虎,這小子厲害。再比如說到二女兒天鳳的歲數,他去年說天鳳二十三歲,今年必不忘記給天鳳添上一歲。這些還不算什么,難得的是,說到每個孩子,他都能說出不少細節,說得真鼻子真眼,活龍活現,由不得你不信。

  寂寞最是過年時。人們準備好了過年時好好熱鬧一下,準備好了不再寂寞。因心理準備過于充分,期望值過高,到頭來還是寂寞,而且比平時還要寂寞。還有,他們大都是從城里趕回來過年,對城里的生活是了解的。城里有戲院、電影院,城里有商場、超市、飯店、網吧等,過年都不關門。城里的一些公園還辦有廟會,那是相當的熱鬧。他們湊到一起聊了一會兒,有人有些走神兒,神兒走到城里去了。有人提議:咱們到美滿家庭耿文心家里去看看吧。沒別的地方可去,只有到耿文心那里才能得些趣味。于是他們都去了。

  按照耿文心的說法,他家的房子是兩層小樓,樓上四間,樓下四間。樓上有臥室、衛生間。樓下有客廳、洗澡間。與小樓正房連體,東樓還有上下各兩間,上面兩間是倉房,下面兩間是廚房。樓前是獨家小院,小院里養有鴿子,種有花木。其實呢,耿文心所住的是兩間草房,草房矮趴趴的,伸手就能摸到房梁。兩間草房是連通的,東間屋放一張床,和一張老式的三斗桌,桌子上放一臺過時的黑白電視機。無人時,他就把電視機擰開了。電視上的畫面他看不見,他是把電視機當收音機聽。西間屋是堆放棉稈、芝麻稈、玉米稈、麥秸、紅薯秧等柴草的地方,一只瘦削的、大骨架的水羊也拴在那里。說白了,耿文心是跟著侄子過活,寄生在侄子家里。

  耿文心住的草屋里已來了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床邊坐滿了人,兩條長凳子上也坐滿了人,后來的人無處可坐,只好站著。他們都是有眼睛的,卻都看著瞎眼睛的耿文心。他們像是來聽評書,說評書的人只有耿文心。他們又像是來聽一場戲,演員也是只有耿文心一個人。聽眾各個輩分的都有,有的把耿文心叫瞎哥,有的叫瞎叔,還有的叫瞎爺。他們對耿文心都很友好,一進門就給耿文心遞煙。耿文心說不吸不吸,人家把煙卷別到他耳朵上了。他的兩只耳朵已別了四支白生生的煙卷兒,看去有一點滑稽。耿文心在屋子中央站著,正在講當科學家的大兒子耿天成的事。有人問,天成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耿文心說,天成的工作么,不好說。問,有啥不好說的,難道還保密不成?耿文心說,你這孩子聰明,讓你說對了,天成的工作就是保密,保守國家機密。這里又沒有外人,你只管說說怕什么,我們又不會往外傳。你們真想聽?問話的人答,真想聽。耿文心說,算了,就你一個人想聽。問話的人問全屋的人,大家想聽不想聽?想聽來點兒掌聲!屋里響起一片掌聲。耿文心樂了,說這還差不多。既然大家都想聽,我就說說。

  耿文心說了說說,卻又不馬上說,靜了耳朵往門外聽,說:我聽著像是天成他娘串門回來了。她老是管著我,不讓我亂說。人們往門外看看,外面不是泥地,就是雪地,哪里有天成他娘馬麗蓮的影子呢!人們一時有些疑惑,或許門外真有一個叫馬麗蓮的女人呢,別人都看不見,只有耿文心一個人看得見。耿文心滿臉笑著,沖門外說,回來了?累了吧?累了到樓上歇歇,想看電視就看會兒電視,想看光碟就看光碟。年前天功帶回來的幾盤韓國的電視劇不錯,你可以看看。你不要看天鳳帶回來的恐怖片,你膽小,我怕嚇著你。人們不敢笑,也不敢插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屋里的氣氛有些異樣。耿文心不讓老婆看恐怖片,人們仿佛已經把恐怖片看到了,不免稍稍有些緊張。趁人們正緊張著,耿文心才開始講天成的工作。他語不驚人死不休似的,一講又把人嚇了一跳。他說,天成的工作不是造飛機、火箭,也不是造衛星,天成的工作是造人的。不要誤會,天成造的人不是機器人。造機器人不是用鋼鐵,就是用塑料,那算什么玩藝兒。天成造的人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有骨頭有肉,女的有蜜蜜,男的有球球。天成造人不用女人跟他配合,不用女人懷孕,鼓大肚子,不用生孩子時疼得齜牙咧嘴,他一個人在實驗室里就把造人的事辦了。想造男,還是想造女,都是他當家,一造一個準。你們都知道,唐僧有一個徒弟叫孫悟空,孫悟空跟妖怪斗架時,從身上拔下一撮猴毛,說聲變,鼓起嘴一吹,猴毛就變出好幾個跟孫悟空一模一樣的孫悟空來。一幫孫悟空用金箍棒打一個妖怪,就把妖怪打敗了。我跟你們說實話吧,這都是假的,是吹出來的,是寫書的人編出來的,這不是科學,是幻想。我們家天成造人可不是幻想,是按照科學規律一步一步造出來的。他先造一只羊。羊造好了,就造一頭牛。牛也造好了,才悄悄開始造人。

  一個年輕人插話,瞎爺,你說這個我知道。這是克隆技術,外國人已經研究好多年了。

  耿文心說,你知道,那你說吧,我不說了。耿文心似有些不悅。

  聽眾紛紛指責那個年輕人,埋怨他不該打斷耿文心的話。

  年輕人只好道了對不起,請瞎爺接著說。

  耿文心說,我能不知道克龍嗎,我早就知道克龍,可是,我偏偏不說克龍,我就說造人。龍代表咱們中國人,能是隨便克的嗎?再說了,你說克龍,幾個人聽得懂?我一說造人,誰都聽得明白,大伙兒說是不是?大伙兒說是!耿文心接著說,你不要聽外國人的,外國人最喜歡吹大氣,他們剛造出一只羊,吹得滿世界都知道,好像漫山遍野的羊都是他們造的。聽天成說,我們是不打槍,不放炮,躲到一個山溝兒里悄悄地造。

  有人問,瞎叔,天成哥什么時候回來,請他把造人的技術給咱七里槐的人傳授傳授不行嗎?耿文心說,咋不行,我看行。依我看,要不了多久,造人的技術就會普及。技術一普及,造一個人像捏一個泥巴人兒那么容易,誰都會造。過去的皇帝,老是怕死,派人煉這丹,煉那藥,就想長生不老。結果呢,那么多皇帝,一個一個還是死了,一個都沒留下。現在好了,誰想永遠活著,就取下自己身上的一點活皮,再造一個自己。你如果嫌自己的老婆老了,不水靈了,就取一點老婆身上的活皮,再造一個年輕的老婆。取活皮不用動手術,一點兒都不疼。比如婦女家每天早上起來梳頭,那梳頭梳下來的頭皮,收集起來,就夠造一大堆孩子的。不過話說回來,我反對隨便造人,都隨便造起人來,就亂套了。天成回來時我問過他,你的兒子是你老婆生的,還是你自己造的?他說是他老婆生的。我說,你小子不要蒙我!他說沒蒙我。我說沒蒙我好,不然的話,你的孩子是把我叫爺呢,還是叫爹呢?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屋里不少人都笑了。

  一個坐在凳子上的人,把褲腿提起來,提得露著小腿,彎著腰,給自己的小腿撓癢癢。不一會兒,腳邊的地上就落了一層白色的皮屑。有人對他說,別撓了,看把你自己都撓下來了。小心天成回來拾起你的一塊皮,把你給造出來。那人說,把我造出來正好,我心臟不好,血壓也有點兒高,正想把自己變得身體好一些呢!

  講完了大兒子的事,耿文心該講大女兒耿天美了。他說他不喜歡天美,天美不聽話,光惹他生氣。他舉了一個例子,說天美上高中的時候,在鎮上的照相館里照了一張相。照就照吧,照完相后,人家把她的照片放大了一張,放在照相館門口一側的展覽櫥窗里了。照片是彩色的,放得比過年時貼的門神畫都大。去鎮上趕集的人從照相館門前過來過去,一抬眼就看見了。一個閨女家,連個婆家還沒有,讓趕集的人看來看去像什么樣子!我對天美說,讓她去跟照相館的人說,立即把她的照片取下來。你聽天美說什么,她說,照相館使用她的照片,是經過她同意的。什么時候同意的,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爹,你是我女兒,你同意,我還不同意呢!天美嘴頭子好,她一替一句跟我犟嘴。她說她有肖像權,肖像權是她自己的權利,任何人都無權干涉。她還說,她的照片放在櫥窗里怎么了,說明她具備放在那兒的條件。有人倒是想往櫥窗里放,不是那朵花兒,人家還不睬她呢!你聽聽她說得多難聽,多氣人!我的火氣呼地就冒上來了,我罵了她的媽,說,你原來把自己當成一朵花了,想讓人家來采你呀!這么大個閨女,你怎么連一點臉面都不顧呢!天美說,爹,看你說些什么呀!我說的睬,不是采摘的采,是理睬的睬。你連哪個睬都分不清,我和你簡直沒法對話。你說我不顧臉面,這完全是觀念上的錯誤。你的觀念是封建主義的觀念,是保守的觀念,與現在這個新時代已經格格不入。正因為我看重自己的臉面,我才愿意把照片放在櫥窗里。這叫宣傳自己,你知道嗎!我敢肯定,我和照相館會取得雙贏的效果。照相館通過把我的照片放在櫥窗里展覽,展示了他們的照相技術,可以吸引更多的顧客去照相。我通過宣傳自己呢,可以讓本鎮的和外界的人知道,這里有一個姑娘叫耿天美。

  有人插話,看來天美做對了。

  耿文心說,是呀,后來航空公司的人到鎮上招空中小姐,先看到她的照片,再見到她這個人,一下子就把她挑中了。你說咱鎮上的好閨女有多少,可人家偏偏只挑中她一個。這個臭丫頭,真是傻人有傻福。天美當了空中小姐不當緊,就找了個會開飛機的飛行員。兩口子成天坐一架飛機,嗚飛到這兒,嗚飛到那兒,一年到頭腳不沾地。天美那次回來,請我去坐飛機,說北京、上海、西安、烏魯木齊,我想去哪兒,她就帶我去哪兒。去你個臭丫頭吧,我才不去坐你的飛機呢,人整個在天上懸著,兩個腳底下都空著,還不夠嚇人的呢!我替她發愁,你們兩口子成天在天上飛來飛去,將來有了孩子怎么辦呢,誰替你們看呢?天美說,為了保持體形,她不準備要孩子。我說那可不行,人來到世上,哪能不要個孩子呢。我小聲對她說,實在不想生孩子的話,可以跟你哥說說,讓你哥給你造一個。你們再猜不著天美怎么說,天美說,爹,這事兒還用得著你操心嗎,我早就跟我哥說好了。你看看,你看看,現在的孩子得了不得了,他們的翅膀都硬了,硬得比飛機的翅膀都硬啊!

  一個中年婦女說,瞎叔,我不怕坐飛機。哪天你給我寫個條兒,我拿著條兒找天美,沾沾天美的光,坐一回飛機不行嗎?

  耿文心說,沒問題。別的我不敢打保票,你想坐飛機,我保你不用買票。天美要是敢叫你買票,我就不認她這個閨女了。有一條兒你要記住,坐飛機前千萬別忘了帶身份證。你要是不帶身份證,別人把你當成炸飛機的,連天美都幫不了你的忙。耿文心說著,自己笑起來,笑得咕咕的。他一邊笑,一邊左右轉動身子。他不輕易動腳,站在哪里,腳下像是生了根。轉動身子時,別在他耳朵上的煙卷掉了一支。他剛要蹲下身子,把煙卷摸起來,已有人替他把煙卷撿起來了,交到他手里。他還是不吸,就那么把煙卷在手里虛虛攥著。

  太陽越升越高,天快晌午了。屋檐下的冰條子被陽光照得頂不住了,開始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水滴得很慢,攢夠大大的一滴,才落在地上。每個水珠里都映著一個太陽,隨著水珠落地,太陽就破碎了。這里,那里,不時還會響起零星的炮聲,空氣中彌散著炮仗爆炸后殘留的硝香味,使過年的氣氛多多少少保持一些。一只黃狗到耿文心的小屋門口來了,往屋里瞅了瞅,大概見小屋里已無它的立足之地,不大情愿似的轉過身走了。有小孩子來喊爹回家吃午飯,當爹的舍不得就走,讓小孩子先回家去吧,說他一會兒就回去。

  耿文心給二兒子耿天功定位是總經理、大老板,但他又愿意把耿天功稱為搗蛋貨。他說,天功那個搗蛋貨,從小是個搗蛋貨,上大學是個搗蛋貨,當了老板還是個搗蛋貨。搗蛋貨的所作所為會更搗蛋一些,耿文心還沒講到搗蛋貨,聽眾當然舍不得離開。有人等不及了,請耿文心講講天功的事兒。耿文心嗯了一下,說,講天功?那個搗蛋貨,他的事兒有啥好講的,我不罵他就是好的。大家一致要求,講講吧,講講吧!耿文心問,你們真想聽?大家回答,真想聽。耿文心一只手撓撓后脖梗子,樣子似有些為難,說,那,我就講一點兒吧。反正今天是大年初一,都不興干活兒,咱們爺們兒,權當拉拉呱兒。講什么呢?就講講天功讓小姐給我按摩的事吧!你們不用亂擠眼,我知道你們都愛聽這個。有人問了,做一次按摩得花多少錢哪?我跟你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天功身上一分錢都不帶。這奇怪嗎?不奇怪。越是錢多的人,身上越不帶錢。你們想想,唐王李世民帶錢嗎?明王朱元璋身上帶錢嗎?他們統統不帶錢。他們需要花錢怎么辦呢,自有跟班兒的替他們拿著錢。天功的跟班兒的是天功的秘書,羅秘書。天功這小子沒帶我去按摩,把我交給羅秘書了。羅秘書帶我到洗浴中心洗過澡,搓過澡,還往身上打了一遍牛奶。那位又問了,往身上打牛奶干什么?干什么?讓身體喝牛奶。人一洗澡,汗毛眼子就張開了。往身上一打牛奶呢,就被身體吸收了。吸收了牛奶的身體就發細,發白,身上滑溜溜的。從浴室出來,羅秘書問我,要不要做一個按摩。我問什么按摩。羅秘書說,就是讓人給我捏捏胳膊,捏捏腿,放松一下。我說我身上已經很輕松,不用按了。羅秘書說,耿總交代過了,按摩這個項目不能少。您要是不做按摩,我跟耿總不好交代。羅秘書說的耿總,就是天功那個搗蛋貨。我說那好吧,你們當秘書的也不容易,我得配合你的工作。我還沒去按摩呢,羅秘書遞給我一塑料板兒藥。藥是膠囊裝的,一頭綠一頭紅。一個板兒共有八粒藥。我一看,就知道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但我裝作不知道。我問,這是什么藥?羅秘書說,這是一種保健藥品。我說,我一沒感冒,二不咳嗽,吃藥干什么!羅秘書說,這藥不是治病的,是提精神的。按摩之前,您服下一粒,人家給您按摩,您就不會打瞌睡。相反,人家越給您按摩,您就越來勁。您只服一粒就夠了,千萬不要服多。您要是服兩粒,得找四個小姐給您按摩,恐怕都按不住您。你們聽明白了嗎?知道羅秘書給我的藥是什么藥嗎?是他媽的春藥。我問羅秘書,這藥也是你們耿總讓我吃的嗎?羅秘書說,這個您就不用管了,我們耿總對您老人家孝敬得很。羅秘書見我不想吃藥,拿來一瓶礦泉水,把藥從塑料板兒里摳下一粒,眼看著我吃下去了,才把我送進按摩室。

  這時,那個小孩子又來喊爹回家吃午飯。當爹的有些煩,說他現在不餓,不想吃,揮著手攆小孩子走。

  別人勸他,讓他回去吃飯吧,孩子都喊他兩回了。

  他說,馬上就該按摩了,我不走。你們怎么不走呢?

  又不是給你按摩,你這么上心干什么!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知道不是給我按摩,讓我的耳朵過過癮不行嗎!

  有人站出來維持秩序,說安靜,安靜,聽耿老板的爹接著講。

  不料耿文心說,今天就講到這兒吧,吃飯比按摩重要,別耽誤大家吃飯。

  這可不行!按摩的事兒到了關鍵時刻,大家的胃口已經吊起來了,不往下講怎么能行呢!大家要求,講吧講吧,現在不是困難時期,吃飯早一會兒晚一會兒沒關系。

  耿文心還是不講。他的表情突然嚴肅下來,耳朵也向門外傾聽著,說,不好,天鳳去看她中學時候的老師回來了,已經走到村口了。天鳳是清華大學的研究生,現在正在讀碩士。讀完了碩士,她還要到美國留學去讀博士。讀完了博士,還要讀什么后,我也不太懂。這閨女滿嘴都是外國話,打個手機,不是惱,就是爺死,再不就是噢開。天鳳最看不慣她二哥,認為她二哥有幾個錢就燒包兒燒得不行了。天鳳也最反對我講按摩的事,要是讓她聽見,不知這閨女怎么挖苦我呢!

  可是,大家看著耿文心的嘴,都不愿意離開。仿佛他們也走進了按摩室,不讓小姐按摩一下,無論如何說不過去。有人向耿文心發起恭維,你的四個孩子都這么有出息,恐怕在全縣都得排第一。耿文心說,我也不知道排第幾。又有人夸耿文心教育有方,問耿文心是怎樣教育孩子的。耿文心的樣子有些謙虛,說,我沒怎么管他們。這不天鳳回來了,不信你們可以問問天鳳。他先跟天鳳說話,你這孩子,怎么去這么長時間!你媽在樓上都等急了,等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呢!告訴你媽,我不想吃肉餡兒的餃子了,讓她給我包點素餃子吃,里邊包點蘿卜丁、豆腐、粉條就行了。

  后來,在大家的堅持下,耿文心還是把按摩的事講了一點。他講得不大細致,有些輕描淡寫。他說,我在一張小床上躺下,一下子進來兩個小姐給我按,一個按頭,一個按腳。我說停停停,一個人按就夠了。一個小姐說,這是那位先生安排的,他讓我們一定把你伺候好。我說,誰安排的也不行。兩個按,得花多少錢哪!公家的錢也不能這樣花法。一個小姐出去了,剩下一個小姐跟我嘻皮笑臉,叫我老板。我說我不是老板,我兒子才是老板呢!小姐說,你是老板的爹,比老板還大,你是大老板。大老板,現在開始做大活兒吧!我問:什么是大活兒,是犁地還是耙地?小姐夸我真幽默,說想犁就犁,想耙就耙。我說,就算我想犁地耙地,犁在哪里呢?耙在哪里呢?小姐往我褲襠一撈摸,說,這不就是你的犁嘛,你看,你的犁頭已經翹起來了!我心說,壞了,藥勁上來了,我身上火燒火燎的。我說,哎呀,犁有了,沒地也不行呀!小姐不叫我大老板了,叫我大傻瓜,說,我不就是你的地嘛!是一塊肥沃的土地。小姐說著,就把衣服脫下來了。眼前白光一閃,我知道自己完了,完了。好了,后面是六個點兒,省略號,不能再講了,再往下講就不好聽了。你們聽,我老婆也下樓了。這些話萬萬不能讓我老婆聽見,她聽見了,沒我的好果子吃。你們也不能把我剛才講的話說出去,誰說出去我跟誰急。

  臨散場時,還是那個愛插話的年輕人說,瞎爺,我明白了,你講的這些人,這些事兒,等于是一篇小說。

  耿文心說,你這孩子,就是喜歡倒涼板。你說的小說我知道,那都是編出來的。我講的都是真事兒,都是我們家的事兒,都是我親身經歷的事兒,跟小說怎么會一樣呢!


(——原文刊于《人民文學》2008年第六期)


最新评论
請先登錄才能進行回復登錄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
im电竞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